追 萝 记 前传（六）

  作者：王丽

   前传（六）

浩荡的订亲阵仗惊动了巡山的火凤凰，她迅速响应当即化作鹊鸟疾飞而出，紧随着定亲队伍探查。少鹂与媞萝自幼情谊，势必要为她探明虚实。鹊鸟绕着驮载聘礼的麒麟兽盘旋细观，颇有“云想衣裳花想容”的赏鉴之意。忽而仰首间，她蓦地瞥见鬼迷日眼的黑原神君，惊得她一声清唳，如电光破空般振翅遁去。

少鹂甫抵阆苑，未及变身急匆匆传讯于媞萝：黑原太子竟生得半面狰狞如地府恶鬼，另半面却俊美无俦，此刻正乘麒麟疾驰而来。媞萝匿形为风隐入幽谷窥探，亲见太子容颜，思及将嫁此等诡貌之人，暗生怨怼，怎堪婚配。

偏逢金元母君闭关参悟天地玄机，她连商议之人也寻不到。这仙葩素来骄纵，一气之下以“母君闭关不宜惊扰”为由，下令紧闭昆仑玉府三重巍峨天门。引路的两位星君只得伴着太子在山脚徘徊，徒受整日山风侵袭，终是连外门都未能踏入便悻悻而归。须知宝相地母太子这般尊贵神祇驾临，千里土地、万里山神皆当遣风相迎，此番闭门羹却如野火燎原传遍四野，令黑原太子沦为四海八荒笑柄。

天尊震怒，遣金甲力士将芸萝帝姬与少鹂押至九重天，欲削其仙骨贬落凡尘。众仙皆觉帝姬之罚过重，纷纷求情。时值金元母君闭关，正为天尊参详三界玄机，遂改判“抗旨不尊”之罪，封禁法力，贬入凡界轮回。

天威难测，大小神仙扼腕长叹，媞萝帝姬终领浩荡天恩而去。

此番任性拒婚，代价之重媞萝帝姬虽有所料，然未及预见此后数千年之夤缘际遇，竟皆系于无妄海上那场骤起狂风。祸福相倚，因果相连，一切皆自那浩渺无妄海始。

她与少鹂遭金甲力士押送，正渡无妄海前往谪仙台。沉寂万载的无妄海，竟在她抵达之日骤然沸腾。声似山崩，势吞天日，雷奔电掣间，霸烈狂风催起万丈狂澜。排山巨浪轰然扑袭，一时海中神力翻涌，隐现屠戮四方的凶威。

这狂暴神力受飓风牵引，自深海嘶鸣暴涨，怒潮千叠，击碎云天的千丈巨浪搅动九霄震荡。浪峰相逐，层层百丈洪涛自高穹倾砸而下，惊魂夺魄。须知无妄海水乃九天神水，一滴重逾凡尘大湖，一卷狂风皆具摧城之力。三界之中，也唯东华帝君那般战神，方能溯涛触浪，抵御这毁天灭地之力。

二人忽遭无妄之灾，未及在诛仙台优雅跃下，反被飓风吞噬。金甲神人瞬息化作残影卷散，媞萝帝姬与少鹂如落絮般被狂风裹作一束。无妄海水更如重锤轰然贯落。危殆间少鹂显露真身，利爪死死扣住媞萝，二人方免离散。

无妄飓风挟着她们直坠海底，又被暗流裹挟，直冲修罗神域而去。

阿修罗神界亦称修罗鬼界，是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孤悬在三界外的地方，仙凡至此，皆需那无影无形的善恶机缘与不可揣度的无常辗转。然对于媞萝和少鹂这种身在妙乐天机的仙来说却是光明消逝，永夜不可避免的来临，且是漫长无期的劫数。须知除却四海八渎的水君，水仙及水神外鲜有神仙能从修罗神界出入，纵使出入亦需要阿修罗大神王的首肯，大神王多在佛老座下听经，纵在端正殿，寻常神仙莫说进殿，连不端山亦难靠近，更遑论进端正殿，就如进灵霄宝殿先要进南天门一般。

无妄海突生飓变震动九重天，天君遣千里眼顺风耳探查，东华帝君派了东天门神兽九头元圣探察。九头元圣与众仙神踏浪搜寻，然媞萝仙葩竟如当年无量河小龙王般，于无妄海凭空消失。任凭九重天倾尽通天手段，亦未寻得半分蛛丝马迹。此桩公案在九重天虽非秘辛却鲜少外传，除却九重天与昆仑虚几位知情人，三界众生鲜有耳闻。

她心想，既已结为夫妻并孕育仙胎，自己的过往种种，终究要向他言明。

“我初名芸萝，后获赐媞萝之称，恰似仙君初号檀照，复得长白之封…生于昆仑，脉自州西仍金元母君之女…因为拒婚，被…”

他凝神细听，生怕遗漏分毫。她正欲继续诉说，忽闻啾啾鸟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蓦的察觉到杏林河的水法大阵正悄然消散。

趋吉避凶是鸟儿的本性，数十万只婴勺掠过八百里杏林苑若一匹琅玕紫色的锦段在虚空飞移，这蔚为壮观的景象惊的她想到神光宝鉴，细烛微光，一模一样的情形如出一辙，掐指推演，数遍，却毫无所获，心底却知如意宝境险险险…

他握住她颤抖的手：“别怕！有我在！”

眼前这光景与宝鉴的情形逐渐咬合，她的心开始一点点下沉。

宝瓶泉周遭随着氤氲的水雾弥散开来，两人静默了半柱香功夫，薄薄的水雾弥散在二人之间，两人的面庞都变的模糊起来，约摸一柱香功夫，氤氲中陇了一层冥雾，蓦的一道黑蛇如练，氤氲被捣得上下颠簸，天旋地转，继尔鬼气如层叠重纱袭来，将他们兜头罩住，阴风贴着耳际呼啸，苑若坠入劫境，两人不由愣征，冥雾趁机急速旋转，愈卷愈大愈旋愈黑，最终盘旋成一个巨大的人影，上半身渐次显现——那赫然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大鬼刹。

鬼刹！她是真讨厌这些东西，这种物什即没横骨也没仙根鬼不鬼神不神妖不妖的，随鬼雾中现身，那湿漉漉冷冰冰鬼煞气，沾在身上扫也扫不掉，还会一点点往身体里钻，稍不留意就侵了仙体，虽不致绞杀元神却带来绵延不尽的麻烦，反反复复让人难受不适。

宝瓶泉中金银鲤打挺化成人形飞过来，将她护在身边，冥雾中一道黑烟如彼岸鬼箭破空射来，银鲤左挡右闪，然而人心难测鬼魅难量，大鬼刹骤然分裂成数十个，数十只彼岸鬼箭交错射来，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俄顷，数支鬼箭刁钻射来，一箭双鲤，将两个水精牢牢定在凝实的黑烟上，两小夭绝命一抖成为俎上鱼肉。

她目睹金银鲤化作飞灰，心如刀绞。身为如意宝境之主，竟无法阻止她们湮灭！她急诵咒诀，引混沌珠逸散之灵韵裹住两水精魂魄，入水成佩。

滔天恨意逼得她青筋暴起，法相尽显，周身泛起幽冷青光。素手猝然掐诀，平地骤起呼啸罡风，数十丈内恶鬼尽被掀飞。烈风过处，周遭鬼物连同森森鬼气如扬散的飞灰，轰然坠地。

她感到体内法力正逐渐恢复，回头瞥见长白浸在水中。她快步上前——为抵御鬼刹之气，他被她封闭了六识。她蹙眉俯身贴近水面，一面为他渡气，一面向宝瓶泉布下结界。

或许是因有孕在身，稍一用力便觉疲惫。阖眼间意识便模糊起来，朦胧恍惚间，往事如潮水漫上心间。

她和火凤凰少鹂在阿修罗神界的播迁起于无妄海的无妄狂风。

她们自踏入修罗神界便陷入永无止境的追杀追捕之中。须知阿修罗神界与九重天结有遮天蔽月之仇，此间恶神皆怀屠尽仙神、踏破九霄的执念，一但仙神误入此地，必遭无穷杀戮，直至形神寂灭。其中尤以鬼刹一族最为猖狂，那些狰狞鬼刹不断叫嚣围剿，纵有少鹂全力守护，她仍在修罗神界颠沛流离，于刀光剑影中奔波逃险，可谓是九死一生。她们挨着严冬一样日子，在七荤八素的打斗中硬生生的熬了二百年。

鬼刹素惧烈焰，少鹂乃名副其实的火凤凰，与之相抗岂有胜算？火凤凰吞吐间三昧真火涌动，顷刻便将众鬼刹焚尽，落得魂飞魄散。

那日她们的行踪遭鬼蝶娘窥破，此妖引来鬼刹王。这狠戾之王亲率九万鬼刹兵围剿，令二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鬼刹王将计就计，遣鬼蝶娘幻化成罗刹女，将她们自仙人坳诱至鬼帝山。待二人识破时，已陷绝境。少鹂只得现出真身驮起芸萝突围，仓皇间竟误入混沌渊。

混沌渊是三界唯一一席混沌未明之地，形成于遂古之初，其内明暗不分混沌之气弥漫翻涌，三界众生皆无法探知其根本。这一席不可窥测的虚空之地，浩瀚如十万莽莽群山，冯翼惟象，纵是阿修罗大神王亦无从考究、难以识穿。无论神通广大的大罗金仙，抑或初化人形的小妖，一旦踏入其中悉是山如须弥，其如芥子，入眼似漫漫虚空，上下未形，玄妙难测。

少鹂藏身于一群混沌兽间飞行，混沌兽圆滚滚的身躯上，两片小翅膀奋力扇动，缓缓飞向混沌渊。

须知鬼刹兵将皆惧少鹂的三昧真火，却对混沌渊中嶙峋险峰无所畏惮。一路穷追不舍，汹汹鬼兵与厉色鬼帅步步紧逼，终将媞萝与少鹂迫入万劫不复的混沌深渊。火凤凰有通天彻地之能，脱身并非难事，然其护主心切，甘愿万死以赴。只听锵锵悲鸣裂空，真火如怒潮喷涌，烈焰过处鬼刹溃退数十里。烈焰未熄，她已振翅如流星坠渊，直追媞萝身影而去。

媞萝仙葩仍是金元母君之女，天生神女，福缘深厚，仙缘异于常人。她纵身一跃以迎风的姿势决绝的跳入那个没有边也没涯的混沌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