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萝 记 前传（五）

作者：王丽

 前传（五）

光阴荏苒，檀照仍陷于沉眠。她日复一日，未曾间断地以黄金仙源温养着他，每日数滴。六个月来，她心底始终萦绕着那份沉重的愧疚，她时常低语：“长白，你所受的重创皆因我而起。”这份执念令她甘愿耗尽自身本源，不计代价。

他是天君嫡孙，原名檀照，亦名檀温——”照”喻皎洁之光，”温”蕴和煦之意。后拜入长生大帝门下，得赐仙号”长白”，既承原名光华，又显道法真源。历经千年三界历练，荡尽妖魔，护持天道，威名赫赫的”长白仙君”响彻寰宇，其早年名讳则鲜为人知，唯至亲方晓。

她原以为会如凡人般十月怀胎后顺利分娩，岂料两年多过去仍无临盆征兆。因孕期漫长，她变得格外嗜睡，恼人的是耳畔总萦绕着细碎的咯吱声，似有小虫啃噬叶片，扰得她心神难安。这异响曾让她疑心是十万里劫境中留下的旧伤作祟。所幸她察觉到体内沉寂的法力正一丝一缕重新流转，那道无形的禁锢已然松动——这微弱的复苏，成了漫长等待中悄然滋长的希望。

她屈膝蜷在摇椅里，指尖摩挲着雮尘珠，眼波流转，落向身侧沉睡的容颜。她忽觉最好的时光并非初嫁之时，而是此刻——当杏花微雨拂过窗棂，她凝望着他，唇边漾起笑意，目光流连如观画卷。其实他早已醒来，只是每日仅得一个时辰清醒，听她低吟那句酸楚的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他唇舌无力启合，唯在心底悄然应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此情可流转，千载永不变！两人心底各自翻涌着千般情愫。

天地生灵皆有性灵。近来宝瓶泉畔氤氲着缠绵气韵，神禾殿侧的桃林云霞蔚为奇观，连登翠也常驻足停食，沉湎于瑰丽云霞引发的幽思之中。

虫娘本是灵秀的妖，却生就一副任劳不任怨的脾性，心量略窄。早前，肿泡泡眼得名“流霞”，离朱鸟唤作“昔归”，蛤蟆精号称“滂沱”，苦竹、南糯乃至初露锋芒的水麒麟皆得“蛮砖”之名。仙君赐名乃天大的福分，杏林河两岸精怪无不眼热，偏又无可奈何，虫娘尤是其中郁结最深者。虽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然念及自身荒腔走板的名号与毫无根骨的形骸，仍不免心如刀绞，怨怼丛生。她啮着怨气道：“可见神仙们的心都偏到腋窝里去了，可怜我一千五百岁竟无个体面名号……”执念灼心，燥热难当之际，她忽弓起脊背托着圆腮脱口而出：“且定个小目标——做做那威风八面的鬼帅。”

在那些孤寂无援的时光里，唯有她始终守候在他身旁。她用黄金仙源作引，一滴一滴地，让长白的神息缓缓回归原位。

近来他终于能微微睁眼注视她，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之后她总把他的手搁在自己隆起的腹部，满含期待地说：“待孩子出生再长大些，我们就带他畅游昆仑仙境，瞧那云端下的人间烟火、日月星辰，仰望九天之上的翻腾云海和其中闪耀的紫红霓霞…”

氤氲的水气在微风中翻滚，几只婴勺在枝桠间鸣叫，偶尔飘来的虚浮黑气为宝瓶泉添了两分沉重，随着那点虚飘渐渐成蝶，情势陡变，数只鬼蝶娘手执利器振翅杀来，而那时她就着氤氲水气躺在摇椅里梦的昏沉。

长白逆光掐指骤起，掌心电光隐现，屈指猛弹间，一道微弱的电蛇劈中数只鬼蝶娘，使其瞬间化为齑粉。

仙君惊觉手掌竟使出了力量，他摊开双手打量着。

她颠颠复颠颠重复着同一个梦，梦中轻轻吹开宝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混沌。混沌中既无昼夜更替，也无起始与终结，不生不灭。一颗清逸自在的混沌骊珠游离于三界六道之外，宛如微尘般飘浮，骊珠内渐渐孕育出一方小天地。她一步踏入，变故骤生，混沌骊珠顺势认主，随后演化成如意形状的微型世界。数日后，日出月落自成小千气象，隐约传来锵锵凤鸣之声。她凝神细看时，微风轻拂，薄纱覆鉴。她急忙运息吹动薄纱，多次尝试却纹丝不动。待到能窥见，时光流转千年，骊珠如琉璃般碎裂，鉴中女子怀抱初生婴儿与夫君诀别，那位仙君耗尽修为护送母子离去，自己则迎向天劫，随混沌骊珠一同湮灭。

她骤然惊醒，猛地坐起又躺倒，兀自回味着方才那场光怪陆离的梦。那梦境仿佛摄住了她的心魂，又或是她本就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直到周遭异动传来，才将她涣散的神思骤然拽回现实。宝瓶泉畔，原本虚浮飘荡的缕缕黑气正急速凝结，顷刻间化作憧憧鬼影。这些鬼影跌跌撞撞，试图聚拢融合成狰狞的鬼刹，然而弹指间，那刚刚凝聚的数道鬼刹便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片刻沉寂后，几声急切的呼唤骤然撕破了寂静：“媞萝！媞萝！媞萝……”

这名字……多久未曾听闻了？那是母君——金母元君——亲赐的名号。

“媞萝”——这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得她心神剧颤。前尘往事，顿时如挣脱牢笼的潮水，排山倒海般翻涌而至。

她是阆苑仙葩，贵为帝姬，生在州西，脉自昆仑，被贬到这里原有一桩公案。

这段公案先得由两千年前九重天老天君的寿辰溯起。

九重天老天尊的巡天之辰与寿辰若按凡世历本数算在搁人间便是接连十数日的光阴，在三十六层大罗天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光景。

十万年来四海升平，八荒安乐，天增岁月，地现祥瑞，三界端的是神和遂安之像。老天君乘六龙御天遨游巡察三界，目光所极之处尽显祥和，八荒八渎皆是平和，观的满心感慨不由揖手道：“无量善德！”随即命驭车的两位仙使速返九重天，传令将寿辰的的举办地由灵霄殿挪至披香殿。天君思忖，一来灵霄殿过于庄严，易使众仙拘紧，寿辰本就该热闹些才好；二来灵霄殿不如披霞殿开阔，此番乃是自己万载正寿，四海八荒必是仙客云集，借这个机缘也存了酬一酬八方善德之心，场地紧巴巴的反倒不美。两位仙使忙奉命而去，天尊正欲亲自驾车，恰逢下界赴宴来的宝相地母携子赶到，宝相地母仍实诚之人，一把将云车截住，待见过老天尊后便使其子黑原神君为天尊驱使云车，自己则跟在九龙云车的三丈开外处垫尾。老天尊道了声“善”便由她们母子前后驭着云车往九重天披霞殿去。

一时众仙奉旨齐聚在披霞殿恭候天君大驾。未几，数位威震寰宇、金辉璀璨的上神相继而至。此番上神齐聚距上次已有十万载光阴，上神齐聚可谓万万年难遇，老天尊满心欢喜频频举杯邀饮，殿中仙娥献舞，仙翁拱手献寿，诸仙轮番敬酒，老天君欣然一一回敬。披香殿内歌舞升平，祥云缭绕，满堂祥瑞，天君甚为欢欣。及至宝相地母上前敬酒，天君抑不住欢喜连饮三盅，不为别的，只因宝相地母是个务实肯干又中正温和的神仙。

宝相地母辖管凡尘下界，十万年来下界也不过有几场零七杂八的战事，地母未动用天庭一兵一卒便化解了危机，一直以来，宝相地母在天君心中的地位，用凡世一句话概括“简在帝心”呀！

趁着天君酒意正浓，宝相地母开口为爱子黑原神君求亲。若只是寻常提亲本也无妨，但她一语既出，竟惊得众仙心神俱震——所求娶的，竟是那四海八荒第一仙葩，媞萝帝姬。几位上神上仙皆面露惊色，披香殿内顿时私语声四起。

有那碎嘴嚼舌编排起来：“黑原太子怎么就馊馊的求娶媞萝帝姬了呢！单凭他那副尊容便足以吓人进十八层地狱。八荒第一仙葩要嫁四海第一丑郎，真真是问君能有几多愁——郎君凶戾貌堪忧。不过是仗着天君宠爱…肆意妄为罢了。”

有那善心的道：“夫郎丑难携女貌，往昔观媞萝仙葩风姿，常思量何等世家俊彦堪配，此桩婚事着实令人愕然，媞萝素来目下无尘，怕是宁折不弯，断不肯屈就的，再者黑原神君与仙葩志不同道不合，怕是佳偶难成。”

有那担心的道：“闻黑原太子府邸遍植曼珠沙华，容不得半根杂草，亦不许片瓣凋零。前岁因庭中忽现数株幽昙，竟将心腹鬼赤力打入轮回，阴差阳错堕入修罗鬼道。此犹不足惧，须知黑原太子不仅一孔两面又是个欺软不怕硬的主，那太子性情乖戾残暴至极，极少与正道仙家交往，反与修罗鬼界那些声名狼藉的恶神打得火热。众仙神多因顾忌宝相地母的面子，才不与他计较见识。可惜啊…可惜…好汉难觅良配，丑汉却偏得美娇娘。”

“听闻此次正是黑原太子为老天君驱使云车送到这披霞殿，他本人为何不在殿中饮酒观舞。”

“天君赐予烟火兽挑选坐骑的殊荣，此刻于闲厩中正遴选合宜之兽。”

彼时，披霞殿中，众仙的话题已从老天尊的寿辰转向媞萝帝姬的婚事，众仙窃窃谈论着。

老天尊真的有些醉了，月老的几次劝谏都没听进去。月老管着凡世的姻缘，自然悉知神仙的，先前月老就拘了几次神通，扯了根红绳悄悄送至天尊跟前传话，天尊忙着喝酒，挥手把那碍事的红线象赶苍蝇般赶走好几回，

老天君有些醉意却不完全朦胧，月老的多次劝告都被他忽略。

天尊醉意朦胧间赐下婚约，满殿仙神皆露愕然之色，宝相地母自是喜不自胜。待披香殿宴席散去，地母返回地府，即刻令黑原太子择定良辰吉日。十六匹麒麟神兽驮着流光溢彩的异宝，浩浩荡荡奔赴昆仑虚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