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萝 记 前传(四)

作者:王丽

前传(四)

神禾殿“霍”一下被惊醒,殿内骤起阴寒!黑暗遮掩着她,巨枭一时没看到她。

对于酸与鸟王来说,鱼精那点微末的道行不过蜉蚍撼树,撼不动丝毫。

围护神禾殿的老树精在凤凰树的带领下盘根聚力,卷起阵阵狂风,万叶千声沙沙作响,将鸟王逼得睁目难张,展翅不得。似乎是呼应树精,殿外骤雨般的飞花裹挟枝叶凌空翻涌,万千花瓣如铁矢流转,密密匝匝扑向鸟王,鲛绡覆面般令人窒息,终为殿中人争得须臾喘息。 激荡的花香点燃鸟王滔天怒意,巨翅怒挥间,万千花叶带着它的怨念闪烁如星坠。

护主的小水精明知身为鱼肉,也要把这场劫波引到神禾殿外,它们奋力外逃,水精奔窜的有多疾,鸟王的羽翼便展多阔。神禾殿门扉分隔如明暗两界,两个水精逃至明暗交界处,鸟王喙尖嗒然作响,涎液垂落。巨翼猛然撞碎房梁,翅风扫处,金银鲤应声扑倒。眨眼间原形毕露,酸与巨枭利爪如钩,已将两尾银鱼囫囵叼入口中,死死钳在爪下。

两水精终不敌天敌,瞬息间便被生擒。酸与鸟王利爪下战栗的鱼影,顷刻染透大殿肃杀之气。鸟王衔着猎物,贪婪目光扫视神禾殿每寸角落,恨不能刮地三尺。

目睹鱼之脆弱,枭鸟之凶戾,死亡之沉重,生灵之无奈,她身不由己地踏出脚步,纵使万劫不复!

“唉…!”她轻叹两小水精苦心孤诣护她至此,算是全了情义二字,纵使法力被封,也不愿被个不入流的丑八怪逼得连连倒退!“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它们遭劫毁灭…?!”

神禾殿肃杀凛烈,鸟王狰狞示威,她却淡然如初,嗤道区区妖物岂能惊扰尊驾?纵然法力受制,这般腌臜秽物亦不堪入目,瞥之即令人作呕。

仙葩毕竟是仙葩…乱云飞渡仍从容!冷眼睥睨着眼前枯瘦如柴的丑物……休想令她显露半分怯意。

酸与鸟王悬停半空,居高临下审视着鬼帅屡屡提及的“神禾殿那位”,眼中蓦地生出霸绝天下的心,她即便高高在上,尊贵如同星辰又如何?没了少鹂的护卫,这株“仙葩”只剩爬了,只有束手就擒的份,擒住她就是大功一件,既能向鬼帅复命,又能奠基霸业,从今后杏林河大小鱼精便是口袋里的干粮,八百里杏林的花精果子精是一碟又一碟回味无穷的佐酒小菜,想想就口水嗒嗒的不能自已。

神禾殿这位异乎寻常的镇定,非但毫无惧色,甚至透出轻蔑。酸与鸟王怒火中烧,巨枭猛然伸长脖颈直逼而下。直勾勾盯着她,若非忌惮鬼帅之命,什么仙什么爬,早一口吞噬腹中,岂容她在眼前逞威。

她这般笃定其实是觉察到了殿外的一丝神息,这神息带着她神思一颤,虽然法力被封,神识不那么敏锐,耳目亦不灵光,但她毕竟不是寻常女子,多多少少的感知还在,法力只是被封禁体内,无法随心驱使,周边不太远的神息仍可察觉,只是距离有限罢了。隐匿在殿外那股强大神息似乎是她期盼了好久的那个人。

那人就如神禾殿外的甘霖,瞬间平息了她因救不了金银鲤而焦躁如火的心。

“孽畜!”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劈散了酸与巨枭一身的蛮横,惊得它直坠三丈,重重砸落在地,不但五脏震颤还生出心神崩烈之痛,它扡着翅膀原地鸣啸,绕着神禾殿盘旋以期减轻痛楚。

转换是如此微妙,鸟王自以为胜券在握,浑然未料她不仅藏拙身后竟有瞷伺的天人,形势骤变,不仅令酸与鸟王,就连两水精都猝不及防。

电蛇盘绕成环,闪着电光,朝巨枭缚来,鸟王尚未从震惊中回神,就被三条电蛇束缚住,受了火石击打,周身火星四溅,所幸它身上有卷鬼雾护身,才不至身死道消。

仙人踏空而至,声如雷鸣般倾轧而来。稍稍曲指,便是一记小焦雷,烨烨震电当头劈下,将鸟王劈得三魂出窍。这孽畜只觉一股无形威压从天而降,窒息感瞬间裹满全身。

一团鬼雾骤然涌现,将它紧紧罩住。仗着鬼雾护持,酸与鸟王虽未当场毙命,却也痛苦不堪。被盘绕成环的电蛇扼住脖颈,它大口喘息,一身妖息骤然消退,双翅猛抖几下,便如死禽般瘫软下来,身形急剧缩小,如同泄气的皮球,自空中摔落。事态急转直下,酸与鸟王惊悸到了极致,顷刻萎败,雄心化灰。最终,它如只误闯进殿的小雀,在大殿内横冲直撞,时而撞上墙壁,时而碰上椽柱,弄得满身伤痕累累。

那强大的威压令它瞬间崩溃,竟不敢抬头看一眼来者何人。况且,即便看了也未必认得——这位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大神,只弹弹手指,就将它堂堂酸与鸟王打得倒地不起。困兽犹斗,这妖物哪里肯束手待毙?它拼命施展压箱底的逃命本事,强振瘫软的双翅,在地上急速打转,从雀鸟萎缩成一只小老鸹,哀鸣着从窗口铩羽逃窜,在林间屡屡坠落。

跳脚的祸灾瞬间消弭,翘檐上几只小虫钻进钻出的探了好几回头。

今日意外频生!倒是她率先稳住心神,长舒一口气,见他回转,面上矜持,心底却狂喜难抑。

“怎去了这般久?”

他并不应答,只将雮尘珠托于掌心,却因体力不支,骤然喷出仙源之气,随即阖上双眼,颓然倒地。

殿内连缀着兵慌马乱与静谧。

她惊骇得呆立当场,幸得老树精眼疾手快,当即吹出一朵半开杏花击水传讯。杏花一路疾驰至杏林河,给离朱鸟精捎去消息。离朱扇翅而来,在神禾殿外化作一红衣男子,背起受伤的神仙便赶往宝瓶泉救治。

宝瓶泉隐于杏林深处,状如倒置的巨瓶嵌于山壁,飞瀑自峰顶垂落,终年云雾缭绕,灵气沛然,于疗伤大有裨益。少鹂常在外征战,纵有三昧真火护体,然阿修罗神界的神息压制令其屡受重创,故常赴此泉调养。此泉玄妙非常,兼具净化与滋养之效,轻伤一日可愈,重伤三五日即见好转。他伤势极重甫一浸入泉水,泉中霎时气泡翻涌,氤氲的雾气顷刻弥漫泉周。

她将他浸入清泉,刺破指尖,将黄金仙源一滴滴渡入他口中。目光在掌中雮尘珠与他苍白面容间往复,二者皆令她揪心不已。忆及十万里劫境内,三鬼帅骤然发难,她仓促护住金翎,雮尘珠却失手坠入深渊。是他孤身折返,为她寻回至宝。

指尖轻抚那道狰狞伤疤,她深知阿修罗五降之力如钝刀剜骨,九重神明之躯亦难承受。泪水倏然滚落,幽幽道:”不知你为我搏杀过多少回!那些鬼祟邪帅如影随形,这一身伤痕,想必皆是为我挡下的!教我如何偿得清这份恩义?”

他在宝瓶泉静卧七昼夜,她便以黄金仙源日夜滴注。仙源与宝泉交融滋养,令他胸中渐渐起擂鼓般的神息,虽未苏醒,气息却日益平稳。金梭几度飞转,他神息日趋安稳,她携着倦容踏出泉眼,于八百里杏林边界伫立良久。银鲤欲上前搀扶,反被她遣回泉畔守护。

乳烟般的月色抚慰了她数日来颇不宁静的心,走一程,看一程 ,夜风翻转而下,轻轻鼓入袖中。她提步徐行,任夜风盈袖。初时步履犹疑,渐入深处,忽见清辉泼洒,八百里杏林的照映得鲜鲜活活,心头蓦然透亮暗道:“原来春色竟如许!”

周遭花香清浅,枝头花影参差,有的盛放,有的含苞。妙在花香驱走了她心中的阴郁。花香伴着夜风,熏得她渐渐生出些微困意,连日来的悲喜起落与疲惫交织,倦意无所遁形,双腿也愈发沉重。勉强又行了一两里路,眼前是数株千年杏树,每一株都粗达十余丈,宛如撑天的巨伞,遮天蔽日。索性攀上素日栖息的那株老树,躺进枝杈的弯折处歇脚。收摄心神,双目微合,蜷身弓腿,渐渐睡去。亭亭如盖的树冠随风长来,半盏茶功夫便完全遮蔽在上方,为她挡风遮雨。乳烟色的月光洒落圆盖,恰似一顶投放下来的云帐。

河畔一只疥疮斑驳的蛤蟆精静伏于荷叶间,低鸣数声,不见鱼群应和,却引得一只水麒麟破水昂首。那兽身小嘴大,巨口微张,轻轻一吸,漫天星辉骤然黯淡,恍若尽数被其吞纳。天幕顷刻漫上幽青之色。

晨曦初露,鸠鸟在树梢清啼声声嘹亮。枝头的人儿犹自酣眠,缕缕金辉穿过花影,细细碎碎洒落树冠。她宛如春日牡丹绽于枝头,周身暗香浮动,引得数只羽蝶娘循香而至。这群小妖穿花拂蕊,轻悄停落她的额间、鬓角、指尖,薄翼缓扇间溢出阵阵芬芳,唯恐惊扰睡梦。嬉戏片刻,方随领头者翩然远去。

她仍旧沉睡。一只羽蝶娘逆着光,如幽魂般悄然折返。林风拂过,额间显露出黑紫鳞片,周身翻涌起浓墨般的黑气。黑气翻涌间,一名眉目带煞的女子骤然现身,自翅下拽出一柄利刃,挟着劲风直抵心窝!

千钧一发,飞舞的花瓣骤然汇聚护住她的身体。她于梦中微微侧身,同一刹那,一股旋风凭空卷至,将那妖物狠狠掀翻在地,执念未消,鬼物稳住身形欲再行刺,却不知半空中盘旋的离朱鸟早已窥其行迹。离珠鸟双翼一敛,如电光般疾冲而下,利喙直取妖物!那鬼蝶娘异常机敏,见势不妙,立时化作一股黑烟,遽然消散无踪。

托朱鸟的照拂,林间风浪未兴便已沉寂,不曾惊扰枝头的酣眠。她蹙眉沉睡,直至金梭西坠、银梭初升,待月轮悄然攀上树梢,她才被林风细细簌簌的吹醒。

 

 

责编: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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