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萝 记
作者:王丽
长白仙君
——万里擒鳟鱼(一)
云层之下,是绵延万里的山河与人间烟火;云层之上,则是湛湛青天与千缕清风。云海分隔天地,也划开了仙凡两界,化作天上与人间的距离。
仙人乘着清灵之气遨游天地间,持守正道,顺应四时,振翅直上九霄,手可摘星,怀揽明月。他们追光逐影,转瞬万里,无拘无束,自在穿梭于太虚之中。
长白神君驾驭着风云,在苍穹云卷云舒间领略逍遥之乐。忽然间,一股霸烈妖气冲天而起,搅乱了清风,竟将他自九霄云外猛然拽落凡尘,坠至无量河畔。
只见半空中一只仙鹤正奋力振翅,却无法乘风而起——水中精怪不断吸食它的灵气,使其身形如飞蓬烟絮般飘散零落。那正是方才掠过南天门的仙鹤。
明月高悬,清辉洒落,映照得无量河面烟波浩渺。水流湍急却不汹涌,河心处一尾鳟鱼精浮出水面,对着月光吞吐气息。它一张一合之间,喷涌出源源黑气,将两岸笼罩于森森妖雾之中。夜色里捕鱼的船只在这片妖茫中迷失方向,就连经验丰富的渔夫也难以操控船舵,数条渔船在漩涡中不断打转、相互碰撞。
“妖孽!”一声怒喝自空中传来。长白御风而降,脚踏虚空,立于水面一丈之上,睥睨着河中精怪,厉声道:“尔本应远离尘世,静望明月、参悟天道,为何盘踞于此凡俗水道,搅乱人间秩序?须知天地有常、法则有序。速速退去,勿扰尘世清宁——否则千年修行,恐将毁于一旦!”
水中那精怪闻言,非但未惧,反倒嗤之以鼻。九重天上的仙君们神色倨傲,眼神睥睨,凭那身绝尖的玄色四处招摇,开口闭口皆是守护天道、降妖除魔,不过倚仗师门中某祖某圣的名头,修炼几招皮毛本事便自诩得了金字招牌。那鱼精嘴角噙着冷笑,眼中满是不屑,身躯稳如磐石,倒似眼前这位神君如悬在空中的一茎灯草般,头顶那点微弱星光,根本照不到鱼精身上——分明是灯下黑。
千妖千面。刚刚遭遇一头蛮横妖物,转眼又撞见个泼皮鱼精,其无状行径激得长白神君雷霆震怒。须知这鳟鱼精素来不吃亏,惯于先发制人,鱼目诡光一闪,猛地扎入水中。两岸观战鬼差皆道其胆怯欲借水遁逃,不料那鱼精潜于水下施展神通,幻化出狰狞本相,锁定神君身形。霎时间河中水花骤起,一道滔天恶浪如离弦之箭直冲苍穹。长白神君闪避不及,暗道不妙,遂吃了个暗亏,呛了一身腥水。
鱼精浮出水面昂首环视,得意的瞥着岸边交头接耳的三个鬼差,鱼嘴翕动间吐出一连串水泡。
三个鬼差有些懵逼,尖顶鬼差低声询问:”那串泡泡什么意思?”
长耳鬼差应道:”它说天道都敢窥探,小小神君岂能降我!”话音未落河中又冒起水泡,”还道’无降龙技休伏孽海蛟’,说白了就是没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尖顶鬼差惊讶地问:“我们三人同在无量山土地处当差,你何时习得能听懂那些哑巴物件言语的本领?”
“众人皆称我长耳,然几人真解其意?吾之双耳,立于大地可聆千里之外的声响,潜于水中能闻百里的动静。若非凭此微末神通,怎敢称巡守无垠山川、万条江河?更不必说…”
独角鬼差打断:”咱们系出同门,只是分派地点不同。尖顶专司城郭,独角我常年在林间巡查,长耳常年在无量河两岸游弋,你既熟识无量河水族诸事,且说说眼下究竟是何情形。”
长耳正色道:“诸位来得迟,恐怕不曾听闻额间小鬼王与无量河老水精那段旧事。这一陆一水,原本界限分明、互不相犯。那额间小鬼王头生双角,性情桀骜、好勇斗狠,终日披一袭绿斗篷横行四方,惹是生非。时而捉弄虾兵蟹将,时而恫吓凡人百姓,不是打伤游鱼、拆掉虾兵蟹腿,便是炫耀双角逞威逞能——如此百般闹腾,只为强占无量河水陆,逼那老水精出手。”
“无量河老水精原身乃一玄龟,早年得仙人点化,修的是心如止水、随缘而动之道。虽被屡番搅扰,心中不悦,仍冷眼旁观,要看这小鬼王能掀起什么风浪。小鬼王见激他不怒,竟趁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施展邪术逆天而行,引百里河水倒流!此举不仅害老水精遭天谴责罚,更意外招来一位黑吃黑的煞星——鳟鱼精。”
“那鳟鱼精专修吞噬修为的邪术,露头之际便吸去小鬼王大半法力。小鬼王逃无可逃、战无可战,眼看小鬼王要入喉,老水精却猛然现身,一头撞向鳟鱼精,叼起小鬼王疾遁而走!鳟鱼精反应极快,嗖地掀起一道巨浪截击,水势冲天,竟惊动了过路雷神。”
“只见云间紫电缠身、金芒耀空,神将俯冲而下,雷锤轰然砸落河心,喝道:‘孽障!安敢祸乱凡尘!’惊雷炸响,河水裂开深壑,蒸汽弥漫之间,鳟鱼精已踪迹全无。自此,老水精与小鬼王亦销声匿迹。”
“树倒猢狲散,我沦为孤魂野鬼,幸得无量山老土地公收留。再见这鳟鱼精,已是三百年前——它当时在河中吞食过河灵兽。而今第三次目睹此妖,非但修为大涨,竟连刚飞过南天门的仙鹤也遭其吞噬,实在……”
独角郑重地说:”如此说来,此妖道行深不可测,年岁未知,行事癫狂不羁。数百年来,无量河稍有道行的生灵尽皆灭绝。仙禽横渡无量——它竟敢在九天神君注视下兴风作浪,想来若非有通天手段,就是有不凡的靠山。”
尖顶冷哼:“方才天上那位是轻敌才吃了亏,水里的既有道行通天为何开口却只吐泡泡,高看它了。”
“适才我在无量河畔,为诸位献上了一出‘草包神君硬撼金刚钻’,换作你们的说法便是‘无赖鱼妖挑战九天神明’,不知各位可还瞧得入眼呀!”鳟鱼精怪忽地插话道。
这一切被躲在暗处的长白面听得一清二楚,带怒容道:“妖孽!狂妄!不遵天道,不知天威,待本君收了你。”
他睥睨着水面,屈指弹了道流光,流光化雷,火星闪炽,震钟磬然,顷刻河面雷火交织,波涌涛荡,骇得兵蟹虾将逃窜至水底。
鬼差们纷纷占据有利位置观战,按捺不住地小声嘀咕:“这小小鳟鱼精不过修炼了多少岁月,怎敢公然挑战天庭神君?”
杀心骤起,长白掌心雷光凝聚,正欲引天雷劈了这鱼精,俄顷一声婴儿啼隔空传来似在黑夜布下了一道屏障,长白心下一惊顿时明了,神念扫过无量河两岸——方圆千里尽是凡俗生灵。强行收服必生变数恐祸及数十万凡人命数。代价太大。起念容易,收摄却难,他强压怒火,五指猛然收拢,悬浮掌心的神雷被硬生生敛去,继续隐住身形,在不远处静观天时。
大凡妖精飞升化形皆受天道反扑之苦,九天降下灾罚引动雷劫受雷劈之刑。这些长白了熟悉于心,他收了身形静待天时。
未时时分,高天处日晡云合,长白神君分出一缕神息远眺,果然高天处有神人擂鼓,天象骤然生变,乌云闻鼓而出似千军万马呼啸而下,眨眼间方圆万里乌云密布,雷电交加,数道闪电自云中劈下,天威凛厉,把无量河圈出百十里一段禁地,骤雨浇淋,狂风奔倾。一瞬时,高天上黑云滚滚而下,惊雷骤聚,天威暴涨,夜幕遮掩乌云遮空,河中的鳟鱼精尽在天威雷电笼罩之下。
一大嘴鬼差道:“这阵仗这摧毁力竟没有吓跑那水精,其道行道心不容小觑。”
半空数道电蛇闪耀,到把两岸观战的鬼差吓得齐齐遁入庙中躲藏。
长白举目探看,却见高天处三道粗如山岳的降妖雷现出雏形隐至云端正在酝酿等待破云舒展。云层高处雷神擂鼓紫电迸射,雷电左右交加杀伐五百里,不多时大雷霹雳一声震天地,上空电蛇道道天雷滚滚数以千百计,耀眼的电光随雷声而至,怒掣无量河,磅礴的电光将无量河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夜捕的渔船随着光亮奋力划走未受波及。
长白知雷部诸神神力无边,曲折设计,应变有法,只为护持住风雨中的云云苍生。
河左岸,土地神庙前人群熙攘,庙外一群随从喧闹不止,数道闪电如蛇般凌厉劈下,瞬间照亮庙门,映照出鬼神踪迹,小神祇惊慌失措地缩回庙内。
河右岸,夜游神将三丈身躯骤然缩小,紧追着鬼差与逻卒在电光火石间腾挪闪避。为躲开霹雳雷霆,隐去行迹,一头扎进平日不屑一顾的淫祠野庙,蜷身藏匿其中。
一时天地变态,山河颓危,天仿佛露了似的,如柱大雨哗啦拉…下个不停,无量河浩劫压顶。
第一道降妖雷从云中甫一舒展开刹那间愤然劈下,巨力无边,数千条电蛇随它恶狠狠劈向河面,浩劫压顶,电蛇在鳞片间游走跳动,鱼精仗着深厚道行不避反迎,冲天硬扛首轮天劫。妖精豪横狂妄样激怒了隐在云层中的大小雷神,两位大雷神一较力第二道降妖雷擎轰然落下,金雷炸响,山岳般的降妖雷自云层滚过与万条电蛇凌厉劈下,鱼精生受了第二道天罚,疼得四处逃窜,沿着河水疯狂乱撞,想要上岸躲避,雷声电芒绕着它捣蹿,而两侧的河床似铜墙铁壁碰得它鼻青脸肿。一时,数万道金色雷蛇自半空连绵霹下熠熠煌煌将无量河映寒,水精有些战战兢兢,强撑片刻后蓦然现出原形,却是一条黑色鳟鱼,样子大得吓人,先前被两道天雷烧焦半截鱼尾,疼痛难忍,在水中翻腾浮沉,几次露出肚白。长白仙君正待第三道降妖雷,却见九天高去雷神鼓声消去,重云乍散,结成山岳的第三道雷罚不等劈出便被狂风席卷,闷声远去,暴雨戛然而止,天空恢复清明。
夜游神自荒郊野庙中猛然窜出,身躯瞬息间暴涨至三丈之高,仰天高声呼喊:“天道无常,天道无常…”
长白劈下一道禁忌,惊得夜游神与诸鬼差顿时噤若寒蝉。天道为何如此?长白仙君指间推演天机,默然片刻后仍隐去形迹,于云端静观其变。
夜深而不静,土地公率鬼差步出庙宇。老土地立于在地面,仰望苍穹,叹息连连,尔后自言:“那鳟鱼精鳞片爆裂之状着实恐怖,它常于无量河中游弋出没,击败了额间小鬼王,惊退了老水精,往日只道是妖物疯癫,岂料今日竟硬抗两道天雷,魂未散,魄未灭,仅呕出两口妖息便恢复如常,这等修为,非数万年苦修不可得……四海八渎怕是又要多一重劫难了。”
长白山隐匿虚空,闻此言一时怔住。骤然想起无量河中那水精鱼妖的妖气冲天而起,若非有万载道行,妖气绝无可能如此磅礴。不料竟又遭遇一位大妖巨擎!
责编: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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