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倔强的老头。”这是我听到关于他的第一句描述。结肠恶性肿瘤术后,腹胀与呕吐日夜纠缠,他却始终不知道病情的全貌——家属要求保密。走进病房时,他正望着窗外,手被老伴紧紧攥着。
我轻声问候,他却忽然转过头,目光如刀:“我以前当兵的,针打不好,我可要打人!”我怔了一下,却在那故作严厉的眼底,看见一层深藏的脆弱。
原来,他的倔强,是一身穿得太久的旧铠甲。
这是他第二次入住全科医学病房。作为他的责任护士,我第一天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言语的棱角触怒这位传闻中的“倔老头”。那天他拒绝抽晨血,谁劝都没用。直到管床医生过来,温言解释电解质指标的重要性,他才勉强点头。结果出来,血钾低至3.2mmol/L,濒临危急值,随时可能引发心律失常。补钾,刻不容缓。
除了静滴的氯化钾,还有三支10毫升的氯化钾口服液——那苦涩的滋味,任谁都知道难以下咽。我悄悄和他老伴商量:“可以兑一点橙汁,或者和在小米粥里。”她连声应好,眼里满是感激。之后每次经过,我总会问一句:“爷爷,钾喝完了吗?”问的是他,答的常常是阿姨。她看我的眼神,像是抓住了一点支撑。
然而第二天清晨,仍有两支口服液静静立在床头。我没有多说,只是和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都明白,他的“不配合”不是抗拒治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宣告他在这被疾病笼罩的天地里,还想留住一点对自己的掌控。
耐心的劝说渐渐起了作用,血钾的数值终于回归安全线。可拧在他眉间的结,并未随着指标的好转而松开。术后伤口总有少量渗液,我的同事双喜姐和冯老师每天为他轻柔换药;腹胀反复,只因他不听劝,偷偷吃了难消化的水煮蛋。每一次的“不听话”,背后仿佛都藏着一份对往日生活的固执眷恋。
随着治疗推进,爷爷下床走动的次数多了起来。老伴总陪在身侧,两人步履虽缓,却稳当。走廊里时而传来他和其他病友的谈笑声,爽朗里依稀透着军人那股中气。偶尔驻足望去,他微微挺直的背影落在光洁地板上,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挺拔如松的年轻人。
出院那天,阳光洒满走廊。老伴一一谢过我们,他却忽然伸手,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掌心粗砺,却温暖有力。“谢谢你细致的护理,”他声音低沉,“我还会回来的。”我说:“爷爷,咱下次约在公园晒太阳吧。医院这儿,尽量别再来了。”他点点头,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倔强,只有释然。
那一刻我终于懂得,叙事护理的真意,是倾听那些沉默深处的呼喊——那是一个老兵在面对病痛时,用倔强守护的最后尊严。而我的使命,不仅是执行医嘱,更是陪他走过这段崎岖的路,直到他愿意把铠甲,轻轻卸下。(作者:谭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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