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敏||小小说文体论

图片

小小说文体论
杨晓敏

绪论:文体流变刍议

纵览中国文学三千年浩荡长河,其生命力不仅在于名家迭出、佳作如林,更在于文体不断焕发其独特的文学价值。每一次文体的兴盛与转折,皆是特定历史时期社会精神、民众审美、传播方式与语言潜能相互激荡的结晶。《诗经》、楚辞、汉乐府、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乃至当代各类叙事体裁,此起彼伏,绵延不绝,既是华夏文明的风雅盛事,亦为时代心律的生动映照。

当人们借文学抒发情感、解读生命时,常伴随着创新的愿望与创作的冲动。一旦某种新的文学样式吸引众人投身其中,并持续数十年乃至百年,便自然孕育出宗师级的作家与卓越的经典。这种由生活滋养与人为推动相互关联而形成的文学创作热潮,可能汇聚为浪潮、运动乃至现象,甚至升华为具有宏大叙事意义的文学史篇章。

以现实主义为基调的《诗经》流传深远,当其逐渐淡出,充满浪漫色彩的楚辞便应运而生——这意味着,当一种文体难以充分承载社会表达与情感诉求时,必将为新的文体所接替。随后的汉乐府,如《孔雀东南飞》《木兰辞》,融现实主义、浪漫主义与叙事功能于一体,开创了新体,成为社会文明与历史前行的重要标志。此后,唐诗宋词光芒璀璨,千年流芳;元曲则借助台上台下的互动与百姓的广泛参与,推动叙事文学走向主流。至明代,中国古代小说步入鼎盛,《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以及《金瓶梅》“三言二拍”与各类公案、传奇小说纷纷涌现,无论笔记体还是白话小说,在长、中、短篇领域皆达创作高峰;及至清代,仍有长篇巨制《红楼梦》与短篇杰构《聊斋志异》熠熠生辉,堪称双峰并峙。

《诗经》之“风”,源自先秦乡野“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生动实践,是集体生活与采诗制度的直接馈赠,扑面而来的是生活热浪与现实主义精神的奠基;楚辞之浪漫奇崛,则与荆楚巫风、战国纷争及士人个体意识的觉醒紧密相连,舒展开上天入地、瑰丽恣肆的想象图景;汉乐府铺陈扬厉的叙事勃兴,得益于大一统帝国对民间声音的采集与礼乐建设的需求,催生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叙事自觉;唐诗的格律万象,与科举以诗取士的制度、中外文化交流的盛况密不可分;宋词的婉约豪放与幽微心境,则离不开市井繁华、宴乐弦歌所带来的娱乐消费兴起;元曲的活泼生机,直接植根于勾栏瓦舍的市民文化土壤;明清小说的鸿篇巨制与世情全景,则与印刷术普及、城市商业繁荣、市民阶层壮大以及对复杂人性世态的深度探索息息相关。

文体的价值在于开创范式,作品的价值在于成就经典。一种新文体的确立,意味着为人类情感与思想的表达开辟出一片全新的、可供深耕的疆域;伟大作品则是在这片疆域上树立的高峰,它们标定了该文体所能抵达的艺术极限,将形式的可能与艺术的完成融为一体。文体的诞生,往往标志着文学史新纪元的开启,而伟大的作家与作品,正是被历史选中、为其时代文体加冕的典范。

文体为作家提供舞台,作家为文体赋予灵魂。一种文体倘若始终未能迎来其伟大作家与经典作品,则可能仅是一种潜在的、未被充分激活的形式,终将湮没于历史尘埃。正是民间歌谣之于《诗经》、屈宋之于楚辞,无名氏(《孔雀东南飞》《陌上桑》)之于汉乐府,李杜之于唐诗,苏辛之于宋词,关马之于元曲,施曹之于明清小说——他们以各自的巅峰创造,将所处时代的文体推向辉煌顶点,从而也永恒地定义了该文体的艺术价值与精神内涵。

文体是一个时代集体情感、认知方式与美学追求最为凝练、最具代表性的表达形式。当旧有文体范式难以完全承载新时代的生活经验与精神诉求时,新的文体便如春笋破土,应运而生。此进程蕴含双重动力:一曰“生活孕育之必然”,即特定时代的社会结构、物质基础、精神气候与技术条件,为文体的萌发提供了内在而客观的土壤;二曰“人为建构之规范”,即敏锐的倡导者、卓越的实践者与理性的总结者,通过自觉的创作、系统的理论归纳与持续的生态培育,将潜在的可能性塑造为成熟而典范的文体现实。

图片

第一章:小小说文体之确立

凭借其代表作家、经典作品、源于实践又指导实践的理论规范,以及近半个世纪以来稳定而广泛的大众阅读认可,当代小小说已然以一种成熟文体的姿态,确立了其在当代文学与文化格局中不容忽视的地位。

代表作家是文体建构的主体,旗帜性人物为文体树立了审美标杆与公众认知;经典作品是文体生命力的核心证明,是其不朽的基石;理论规范标志着文体的自觉,从自发创作到自觉总结,理论是文体独立的宣言与宪章;时间的认可则赋予其历史合法性,是最终的试金石,跨代际的接受证明了其价值超越了特定时代的风尚。一种成熟的文体,自有一套完整的篇幅、结构、韵律与叙事模式,这套规则既给予作家驰骋的空间,也设定了艺术的边界。在此意义上,作家是文体规则之上的艺术舞者,而每一篇个体作品,都是文体法则的个性化演绎。

当代中国,正处于数千年未有之深刻变革期。改革开放不仅重构了经济版图,更深层地激活了社会思想与个体意识。生活节奏加速,信息传播呈几何级数增长,大众教育的普及使得文化权利意识空前觉醒。社会对文学的需求,呈现出多元化、即时化、碎片化与民主化的鲜明特征。人们不仅需要俯瞰历史长河的史诗巨构,同样渴望一种能够与瞬息万变的日常呼吸同频、与个体微妙的情感震颤共鸣、能在短暂闲暇中提供完整审美体验并激发参与热情的文学形式。于是,小小说应运而生。它接续的,正是自《诗经》以来关注现实、体察民生的伟大传统;它回应的,是当代人对叙事效率与精神即时满足的双重需求。小小说是对叙事文学本体的坚守,其鲜明的“平民性”,则是文化权益普及与创作主体扩大的历史必然。

然而,仅有生活的孕育,小小说文体或仅停留于自发、散漫的萌芽状态,可能局限于“短故事”“小品文”的层面,难以凝聚为具有自觉意识的独立文体。其能从“弱小到健壮,从幼稚到成熟”,以独特身姿跻身文学殿堂,离不开“人为建构”强有力的规范、引导与理性浇灌。这“人为建构”,以杨晓敏、冯骥才等为代表的倡导者,与以《百花园》《小小说选刊》(编者如何秋声、郭昕等)、《微型小说选刊》(编者如李春林、郑允钦等)为核心的期刊编者共同构成了关键推力。他们通过极为自觉的理论规范和平台建设,从文体定义、审美特征到创作技巧、批评标准,奖项策动等,逐步构建起一种朝阳文体的独特而契合的理论体系。

在小小说的生长史上,虽有前人《世说新语》《搜神记》《唐元话本》《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等前人笔记小说雏型,但从文体意义上讲,它们属于志怪、传奇、轶事、小品、随笔之列,对后世文人创作影响深远,但尚未具备现代意义上的小小说完整的文体特征。欧美短篇小说、超短篇小说、日本掌上小说等进入中国也是近几十年的事情。中国当代小小说的“人为建构”体现为一场持续近半个世纪、高度自觉的“文体建构工程”。“小小说是平民艺术”的倡导者坚守“大多数人能读、能写、能受益”的三重内涵的观念,为文体发展确立了根本宗旨与价值坐标。提出“思想内涵、艺术品位、智慧含量”三位一体的精品衡量标准,则为创作树立了清晰可感的审美标识。小小说的阅读市场日益稳定,经典作品广为流传,入选各类教材,成为文学活动与教育中的常设门类,从而获得了坚实的代际传承基础。

《百花园》《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等核心刊物,成为文体探索、作品发表、作家培育与理论争鸣的主阵地,凝聚了一支庞大的、梯队结构清晰的创作队伍,以及持续跟进、源于实践又指导实践的理论研究与批评队伍。数十年来,这些刊物累计发行量逾亿册,成为凝聚创作力量、影响数代读者的强大引擎。遍布全国各地的小小说(微型小说)学会、文学馆、研究院等组织遥相呼应,同声共气,有力促进了小小说文体从创作源头、传播渠道、评价激励到经典沉淀、价值反哺的良性生态循环。

机制激励与选优拔萃是推动文体良性发展的有效路径。其一,设立“小小说金麻雀奖”等权威奖项,动机纯粹,为文体正名,举荐作家,为精品加冕,确立行业标高,并推动小小说文体纳入主流文学评奖序列;其二,持续举办笔会、研讨会、评奖活动,构建作家成长阶梯,培育了老中青相结合的庞大创作梯队;其三,系统编纂《中国当代小小说大系》《中国新文学大系·微型小说卷》《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品集》《1978-2018中国小小说精选》《中国当代小小说博物志》等经典读本及年度精华本,推动优秀作品进入大中小学教材,加速其经典化进程并融入国民教育体系;其四,吸引了既有文坛名家的示范性参与,更有遍布社会各界、以“小小说专业户”为主体的中坚力量,共同编织起当代小小说创作的壮阔图景。

正是这种系统性、持之以恒的“人为建构”,将小小说的潜在可能,转化为一种现实的、可持续发展的文学新力量与文化现象。它使小小说避免了流于短暂热潮,而是形成了从创作、传播、评价到经典沉淀、理论反哺的完整生态愿景。因此,小小说的成功,既是时代潮流涌动之“必然”,更是有识之士主动进行文体建构与生态培育之“规范”成果。一种文体的成熟,离不开代表作家、经典作品、理论规范以及至少两代人阅读认可的共同验证。

小小说的崛起,不应简单视为对既有小说文体的简单“压缩”或“降格”,而是一次深刻的、具有时代意义的“文体自觉”。它标志着叙事艺术在当代向着更精微、更敏捷、更具民主化潜能的方向,拓展出了一片崭新疆域。历经近半个世纪“生活孕育”与“人为建构”的合力滋养,小小说已从一种创作现象,升华为一种具有清晰文体边界、成熟美学规范、庞大创作梯队、稳定受众基础与深远文化影响的独立文体,注入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崭新生命力与形式光彩。

每一种主导文体的诞生与辉煌,都是时代脉搏的文学回响,都是时代向文学提出的新的复合型需求。小小说的敏捷性,能快速捕捉瞬息万变的生活脉冲,是信息时代效率观念的体现;其适配性,能顺应碎片化的阅读时间,契合快节奏生活中的阅读期待;其完整性,能在短小篇幅内提供自足而饱满的审美体验,坚守了叙事文学塑造人物、构思情节、传达意蕴的本体特征;其参与性,能激发最广泛人群的创作与表达欲望,呼应了文化权利普及、创作主体扩大的历史趋势。小小说从民间崛起,演绎生活中缤纷缭乱的华彩片段,具有亲切的真实感,让普通读者的阅读欲望大为增强;它应运而生,顺应着历史选择下的时尚读写文化走向。

图片

第二章:“小小说是平民艺术”论

探究一种文体的根本,首须明其本体属性。笔者1999年发表的“小小说是平民艺术”文论,旨在揭示小小说区别于其他小说文体的根本社会属性与文化功能,以构成其安身立命的基石。该理论拥有一个稳固的三角结构,体现为三个相互依存、缺一不可的维度。“平民艺术”论是经过实践反复检验的理论结晶,它是“长出来”的,而非“译出来”的。它以最朴素的“平民”二字,意在精准概括小小说的本质,并与中国“文以载道”的传统和现代“以人为本”的理念无缝衔接。这套理论话语体系,易懂、易记、易传播,具有强大的生命力,成功地将理论转化为壮阔的“文化现象”。这种“理论先行、媒体联动、培育中坚、营造生态”的文化建设模式,对于其他艺术门类乃至公共文化建设,亦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其一,大多数人都能阅读,此乃传播之基。小小说追求语言的单纯通脱、情节的明晰可感、情感的直抵人心。它自觉摒弃晦涩玄虚的“私人写作”倾向,致力于降低文学鉴赏的专业门槛。无论学者还是工农,长者还是少年,皆能无障碍进入其艺术世界,并获得属于自己的理解与感动。这种广泛的“可读性”,是文学实现“属于人民”宗旨的最直观前提,使文学从象牙塔回归广阔民间。

其二,大多数人都能参与创作,此乃生命力之源。小小说的素材直接撷取于日常生活,街谈巷议、人生顿悟,俯仰皆可成文。其篇幅短小(约1500字),结构相对集中,为无数怀有文学梦的普通人提供了“提笔可试”的可能性。它从根本上撼动了“精英书写—大众接受”的垂直权力结构,营造了“全民共建”的文学生态。众多优秀小小说作家,本职是教师、工人、公务员等,其作品携带的“泥土气息”与“真挚心跳”,正是文学最宝贵的元气。名家提升标杆,民间海量创作构成深厚土壤,二者良性互动,生生不息。

其三,大多数人都能从中受益,此乃价值之实。小小说讲究“微言大义”,善于在尺幅之内蕴含情感慰藉、智慧启迪与道德反思。一次短暂阅读,或能让人心弦一动、豁然开朗。它让文学从“精神奢侈品”变为滋养日常心灵的“文化维生素”。这种受益直接而多元,关乎审美愉悦、思维拓展、表达提升,甚至助力青少年人格培育。读者在消费故事的同时,更收获了精神的成长。

此三重定义,共同铸就了小小说作为新时代“大众文化”理想典范的品格。它诠释了“人民主体性”在文艺领域的实现:人民不仅是接受者,更是参与者、推动者和价值评判者。一篇小小说能否成为经典,往往体现为它被广大读者自发选择、阅读、传播、铭记的过程。大众用购买、点击与口碑投下的“赞成票”,构成了对单一化文学评价体系的有力补充,让文艺优劣在很大程度上回归其服务对象的真切感受与历史选择。

“小小说是平民艺术”的话语方式是中国的,问题意识是中国的,解决方案也是中国的。它在一个文学似乎日渐边缘化的时代,重新锚定了文学的价值坐标——文学不仅是精英的智力游戏,更是服务于最广大人民的“平民艺术”。这一论断,是对文学人民性的当代重申,也是对文学社会功能的强力激活。该理论勇敢地闯入“精英文化”与“通俗文化”的中间地带——大众文化,并为其正名。这种打通与融合的视野,对于思考整个当代文学如何走出圈层隔阂,具有重要的方法论启示。因此,将“小小说是平民艺术”理论置于整个当代文学理论评论的视野中,其可贵之处不在于其诞生于一个“小”文体,而恰恰在于它用这个“小”文体,撬动了一个“大”议题,并给出了一个系统性、原创性且被实践验证成功的答案。它像一束强光,不仅照亮了小小说自身的前路,也照见了当代文学理论建设中某些长期被忽视的盲区——对本土实践的总结、对人民立场的坚守、对文学生态的构建。

小小说四十余年的发展史,正是一部在人民群众土壤中不懈追求艺术精进、确立自身崇高美学规范的奋斗史。“平民艺术”理论中,“艺术”二字是灵魂,是尊严的底线,是区别于一般通俗读物的根本标志。其广阔的参与土壤,与高标准的精品化追求,构成了小小说发展的动态平衡与良性循环。海量参与为精品涌现提供了基数与可能;而明确的高标准,则引导创作从自发走向自觉,从粗糙走向精致。大量小小说精品入选全国大中小学语文教材,早已证明源自大众的小小说,完全能够产生思想性、艺术性、可读性高度统一的典范之作,经受最权威的教育检验,步入经典殿堂。这完美演绎了文艺“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并在人民中实现“普及—提高—再普及”的辩证过程。

图片

第三章:小小说审美标准探微

小小说作为“艺术”的尊严,具体体现于其明确的美学追求与评判标准。一篇能够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的小小说精品,必然是思想内涵、艺术品位和智慧含量三者水乳交融的结晶。这“三位一体”的要求,是“平民艺术”理论的核心美学阐释。

思想内涵指向作者观察世界的站位、开掘生活的深度及精神站立的高度。小小说可写市井百态、儿女情长,但优秀作者总能从中提炼出关乎人性、道德、时代与文化的深刻命题。这“立意”的高下,决定了作品是浮光掠影的速写,还是能叩击心灵、引人深思的艺术创造。它赋予“小”以“大”的格局,让尺幅之地回荡时代回声,承载对生命与存在的严肃追问。缺乏深刻思想内涵的作品,纵然技巧娴熟,也如同无根之木,难以产生持久的精神震撼。

艺术品位是作品的筋骨与血肉,体现在叙事策略、语言锤炼、结构布局、细节捕捉与氛围营造的全过程。小小说是“限制的艺术”,正是在约1500字的严苛篇幅中,方显创造者“螺蛳壳里做道场”“于方寸间绘波澜”的非凡功力。其语言需精准、凝练而富有张力;结构需完整、巧妙而富有节奏;如何起笔引人入胜,如何承转自然流畅,如何运用伏笔与留白,尤其是如何让结尾那“临门一脚”达到石破天惊或余音绕梁的效果——这一切,无不极大地考验着作者调动所有小说艺术手段的综合能力。缺少自觉的艺术经营,思想便无所依附,智慧亦难以闪光。

智慧含量是作品的神采与点睛之笔,往往凝聚于解决叙事困境、提升主题境界或照亮人物内心的“灵光闪现”。它可能是一个出人意料又情理之中的转折,一种观察世相人情的独特通透视角,一句穿透生活表象的警策之言,或是一种面对困境展现的幽默与弹性。这种智慧,让作品超越简单叙述,散发出理性光芒与生命机趣,使读者在情感共鸣与审美愉悦外,更能获得思维乐趣与处世启发。它是作者生活阅历、认知水平与创造灵性的集中体现,是衡量小小说“技术”能否升华为“艺术”的关键标尺。

“三位一体”是一个有机整体,不可偏废。思想内涵决定作品的分量,艺术品位保证作品的质感,智慧含量赋予作品的灵光。三者交融,方能成就一件小小说艺术精品。这一标准,如同高悬的明镜,引导着整个领域的创作实践,确保了小小说在“平民”土壤中生长出的,是兼具大众情怀与艺术高度的参天大树,而非庸常的灌木杂草。

图片

第四章:小小说文化生态的辐射价值

小小说的艺术价值与生态构建,早已超越单纯的文学审美范畴,如涟漪般扩散,深刻辐射至文化、教育乃至社会文明构建的深层结构,呈现出一种层层递进、不断超越的价值序列,具有更为宏阔的战略性意义。

其一,小小说的文化意义大于其文学意义。 在当代中国文化格局中,小小说成功地在“精英文化”的象牙塔与“通俗文化”的市井场之间,开辟并夯实了一片广阔的“大众文化”主阵地。这片阵地,既保持对文学性、思想性的追求,又拥有极强的社会传播力与群众亲和力。它以年均数万篇的发表量、遍布全国的创作者网络、长达数十年的稳定读者积累,极大地激活并促进了文学读写活动在民间的自我循环与繁荣。从小小说核心刊物的巨大发行量,到各级学会、笔会的活跃,再到各类奖项与图书出版的繁荣,小小说营造了一种“无处不在”的文化浸润氛围,是“文化权益”全民共享、文化创造活力迸发的生动体现。它探索实践了文学读写与媒介市场化发展的可行路径,其产业化潜力(如图书、动漫、微电影、数字阅读等)更成为文化创意产业中独具特色的组成部分。

其二,小小说的教育学意义大于其文化意义。 小小说是一座流动的、潜移默化的“国民美育课堂”与“智慧读本”。对于提升全民族,特别是广大普通民众的文学素养、审美鉴赏能力、思维水平与认知格局,它具有独特而巨大的“润物细无声”的效能。一篇篇精粹佳作,如同涓涓细流,持续滋养读者心灵。它教会人们细腻观察生活、深邃体味情感、辩证思考问题、优美运用语言。无数青少年正是通过阅读和尝试创作小小说,叩开了文学大门,提升了人文素养,甚至奠定了积极的人生观、价值观基础。这种“以文化人”“以美育人”的功能,其长远而普遍的社会价值,无疑超越了特定时期的文学影响。

其三,小小说的社会学意义大于其教育学意义。 这是小小说社会价值的终极升华与最高体现。当一个国家拥有数以千万计不仅热爱阅读,而且乐于思考、并勇于尝试用文字进行表达和创造性表达的公民时,它所汇聚成的,是一种无比珍贵的“大众智力资本”与“社会理性资源”。小小说读写活动,在宏观层面上,悄然参与塑造着社会的文化性格、精神风貌与整体文明水位。它鼓励独立思考,涵养人文情怀,促进理性沟通,陶冶道德情操。它让文学从少数人专擅的精神领域,真正回归到寻常百姓的烟火生活与精神构建之中,成为国民精神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和健康基石,从而为社会的和谐稳定、文化的繁荣发展与文明的持续进步,提供着最基础、最广泛,也最活跃的软性支撑与智力支持。这正与衡量一个现代文明社会,必须兼顾物质“硬件”发达与精神文化“软实力”充盈的深刻洞见完全契合。

“三个大于”的递进关系,揭示了小小说从一种文学样式,发展为一种文化现象,最终融入社会文明建构进程的价值跃迁轨迹。它所营造的,已不仅仅是一种文体繁荣,更是一个极为完整而活跃的文化生产与再生产生态链条:以核心刊物为组织平台,以梯次清晰的创作队伍为生产主体,以持续的理论批评为引导,以专业奖项为激励机制,以系统出版与教材收录推动经典化,最终价值反哺于更广泛的社会文明建设。这一生态为新世纪以来崛起的其他大众文艺形态,提供了关于如何实现“深度浸润”与持久文化价值的宝贵参照范,模式。

图片

第五章:文学(文化)“三分法”与小小说的坐标

长期以来,文坛主流话语常陷于“精英/通俗”的二元对立框架,非此即彼,致使介于其间的、健康的大众文化形态难以获得应有评价。笔者提出精英文化、大众文化、通俗文化的“三分法”,旨在突破这一思维窠臼。精英文化以精神探索和艺术实验为特征,承担拓展审美与思想边界的使命,但易“曲高和寡”。通俗文化以满足娱乐需求为主要功能,遵循市场逻辑,传播力强,但易滑向平庸化。大众文化则介于二者之间,既保持艺术品质与思想深度,又追求广泛传播与社会影响,是“叫好又叫座”的理想形态。

以《红楼梦》为代表的精英文化作品,因其深厚的内涵、曲折的情节、精密的结构、众多的人物形象,以及融汇其中的诗词歌赋与细腻描写,集中体现了传统文化中精深雅致的精髓。曹雪芹在创作中调动了近乎所有的艺术手段,使其成为一部艺术集大成之作。《三国演义》与《水浒传》则具有鲜明的大众文化质地,语言通俗流畅,雅俗共赏。它们的故事脱胎于民间传说与市井谈论,本质上接近于供人讲述、易于传播的“话本”文学。《西游记》更偏向通俗文化的范畴,虽然部分描写带有一定的脸谱化倾向,却并未掩盖其在人物塑造、想象展开与叙事趣味上的艺术光彩。其形象生动、想象绚丽、笔调诙谐,依然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事实上,无论是精英文化、大众文化还是通俗文化范畴的文学作品,只要其表现形式与内在质量达到和谐统一,便无绝对的“高下”之分,皆可登上艺术的高峰。

若仅以《红楼梦》为单一圭臬,固然能标举文学之巅峰,却可能忽视了文化生态的多样性与经典生成的多元路径。其实三种文化形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不是从属关系而是处于并列关系,只要能达到极致,都会构成和占据“经典”的制高点。正因为作家们有着不同追求的写作动机和才华能量,以迥异的个性风格和艺术手段来反映复杂的社会生活,才能创造出适合人们多层面阅读欣赏的精神食粮。无论是精英文化质地还是大众文化质地、通俗文化质地的文学作品,作品的表现形式与质量蕴含,只要能完美统一,其实并无“孰优孰劣”之分,都能抵达艺术的巅峰。一根琴弦奏不出交响乐,小小说作为大众文化的中坚,与精英文化、通俗文化共同构成了当代文学天空的斑斓三原色。

当今社会,已形成精英文化、大众文化、通俗文化并存的多元格局,各自承担不同的文化功能。引导和重铸人类灵魂、支撑社会文化建筑高度的精英文化诚然不可或缺,它追求艺术的巅峰,其价值在于少数天才创造的、供后世仰望的永恒典范,体现了一种纵向的、“金字塔结构”的追求高度的美学观;能够满足部分人群休闲、消遣需求的通俗文化则需要加以引导和扬弃;而春风化雨、滋润心灵的大众文化,则兼具精英文化质地与通俗文化市场,能够惠泽普通民众,引领社会文明主流,形成一种椭圆形的、“橄榄球状”的文化中产阶级美育生态,象征着文学的广泛参与性、民主性和社会覆盖面。它追求的是最广大的中间地带的丰饶与活力,其价值在于大众参与、百姓共享的平民式文学图景,这是一种横向的、追求广度的文化观。将小小说从一种文体现象,提升到国家文化发展战略的高度来审视,提出“橄榄形”文化结构理论,指出小小说是培育“文化中产阶级”、推动国民素质提升、助力中国从“文化大国”迈向“文化强国”的有生力量之一,体现出小小说作为新兴文体的自觉与自信。

精英文化追求精神高度,大众文化追求品质传播,通俗文化追求广泛普及,三者共同构成完整的文化生态系统。这种价值多元论更符合当代社会的文化现实。精英文化(塔尖)固然重要,但必须通过强有力的大众文化(塔身)来提升和改善底层的通俗文化(塔基),形成健康的文化生态链。“橄榄形”并非要取代“金字塔”,而是要构建一个更广阔的文化基座和生态。小小说运动不是要颠覆经典文学,而是要为经典文学的诞生,培育一片更肥沃、更具参与性的社会土壤。小小说的简约通脱、雅俗共赏,是大众文化最理想的载体和先锋。文化强国的首要标志是文化繁荣,而真正的文化繁荣并非单指“阳春白雪”式的精英制作,大众文化与通俗文化形态亦有其自身的经典化标准。全面的文化繁荣,必然涵盖精英文化、大众文化和通俗文化的多元融会与相辅相成。

图片

第六章:小小说作家与作品谱系

在当代小小说领域,一批代表性作家创作了众多具有经典意义的作品。例如:汪曾祺《陈小手》的旁逸斜出、冯骥才《苏七块》的文化蕰含、许行《立正》的人物刻画、王奎山《红绣鞋》的隐忍深情、孙方友《雅盗》的临危机变、谢志强《桃花》的先锋意味、陈毓《伊人寂寞》的人性追问、刘建超《将军》的力道遒劲、毕淑敏《紫色人形》的爱情咏叹、何立伟《永远的幽会》的神秘梦境、周涛《过河》的人马附体、魏继新《汗血马》的忠贞不渝、韩少功《青龙偃月刀》的临终关怀、陆颖墨《小岛》的军旅壮歌、蔡楠《行走在岸上的鱼》的生态忧患、刘国芳《风铃》的浅吟低唱、白小易《客厅里的爆炸》的哲理思辨、于德北《杭州路十号》的青春回望、安石榴《大鱼》的生存禅机、非鱼《荒》的进化微观、袁炳发《身后的人》的留白艺术、申平《记忆力》的潜在意识、聂鑫森《逍遥游》的国学涵养、谈歌《桥》的党风正气、范子平《上大学去》的教育思考等等。这些优秀的作品,在大众读写市场中,经年弥漫着迷人的芳香。迄今,已有三百余名小小说写作者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成为当今文坛不可小觑的一支生力军。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小说金麻雀奖的设立,调动了广大小小说作者的写作热情,自发调节、改善着一支民间业余创作队伍散兵游勇的状况,对于倡导和规范小小说文体,催生一代高品位、重量级的小小说作家,带动出一个小说品种的繁荣起到了重要作用。小小说金麻雀奖评选出来的作品结集出版,为后学者奉献出思想性和艺术性兼具的创作范本,也凸显一种新文体在字数限定、审美态势和结构特征,以及在艺术规律上的大致界定。小小说金麻雀奖迄今已评选十届,近百名获奖作家较为完整地囊括了庞大的小小说作家队伍中的老、中、青三代的代表性人物。其获奖作品琳琅满目,包罗了各类不同的题材内容、艺术个性和审美风格,在一定程度上彰显了当代小小说创作领域的一流水准与发展趋向。

大众读写的民主化真正实现了“大多数人的文学”,将高水准的文学创作与鉴赏从精英圈层推向广阔大众,形成了稳定的创作–阅读–评论共同体,重塑了文学生产与接受的关系。文学的“创新”不仅包括美学观念的突破,同样包括文学生产方式、传播模式、接受范围以及文体自身制度化的深刻变革。就此而言,小小说运动堪称是近半个世纪中国文坛在后一维度上最重大、最成功的创新之一。因此,将标志这场运动的核心名词——“小小说”与“小小说作家”——视为当代文坛的关键创新符号,是完全恰当的。“小小说”标志着一个具有独立美学规范、服务大众需求、承载文化民主理想的新文体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并完成了理论上的自觉;“小小说作家”则命名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的、以“参与”和“表达”为核心动机的创作群体。

将新兴的小小说文体置于中华三千年文脉中观照,其身影便愈发清晰而厚重。《诗经》、楚辞、汉乐府、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现当代小说、小小说,此起彼伏,皆为泱泱华夏之风雅盛事,是文明心律在不同时代的搏动显影。每一种文体都携带着巨大的文化含量,因为有诗体,才有李杜;有长篇小说范式,才有《四大名著》;有小小说文体,才有了近半个世纪以来成千上万的写作者和浩如烟海的精品佳构,为大众读写开辟了新途径。不同文体的成熟之路各有侧重,有的靠伟大作家和作品引爆,有的靠理论倡导和生态建设夯实。小小说显然属于后者。从文体制度化、创作群体规模化、大众读写生态构建的维度来衡量,极具说服力,小小说与小小说作家堪称近半个世纪当代文坛最具创新意义的新名词。

小小说清晰地介入并勾勒出一条中国文学主流文体演变史:《诗经》(四言)、楚辞(骚体)、汉晋赋(大赋)、唐诗(律绝)、宋词(长短句)、元曲(散曲杂剧)、明清小说(章回体)、小小说(现代精短叙事体)。将当代小小说直接置于这个辉煌的谱系之末,无异于宣告小小说并非文坛点缀,而是千年文脉在当代结出的最新果实,是文学史发展的必然产物。小小说作为一种平民艺术形式,营造了一个让更多人能够参与文学创作和阅读的良性氛围,催生出大批创作者与经典作品,为大众提供了新的读写途径。它是一个时代文化呼吸的器官,为无数表达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是拓宽文学边界、重塑文学伦理的一场壮阔实践,让文学回归其最本真、最广阔的人类精神交往属性。

图片

结语:小小说的“中国创造”

小小说作为一种独立的文学样式,拥有自己独特的审美规范和艺术规律,具备小说的全部要素(人物、情节、环境、主题)。它不追求展现时间的长度和生活的全景,而是致力于捕捉最具包孕性的瞬间——即矛盾爆发点、命运转折点或人性显露点。其创作多用简洁、精准的白描手法,通过动作、对话和细节的“点睛之笔”,迅速勾勒人物神韵,达到“寥寥数笔,而形神兼备”的艺术效果。界定一篇作品是否为优秀的“当代小小说”,并非仅看其字数,更要看它是否在极限篇幅内,通过精巧的构思、富有张力的瞬间、含蓄留白的语言和有力的结尾,完成了一次对人性或社会的独特发现与审美表达,并能引发广泛读者的共鸣与思考。

为什么在发达富裕的欧美、日本等国,在相对贫穷落后的非洲及部分亚洲国家,甚至在和中国国情、生活水平差不多的一些国度如印度等,都没有产生这样一种令人瞩目的群体文化释放现象?好比各国大都有乒乓球项目或产生过世界冠军,却无法像中国的乒乓球成为“运动”一样有大众群体参与,人才辈出。不少国家即使有小小说写作者或创作出精彩的小小说佳品,也只是少数人行为和个别精彩篇目的出现,远没有像中国那样从者甚众,创作出了琳琅满目的精品佳构,形成了具有庞大规模效应的读写浪潮。答曰,因为中国小小说现象是特定国家文化政策、文学传统、社会转型与系统性“人为建构”共同作用下的独特产物。

小小说接续的,正是《诗经》直面现实、源于民间的伟大传统。它让文学再次从庙堂回归阡陌,从书斋走向市井,完成了一场当代的“风雅颂”再造。它并非文学史的异数,而是文脉流淌至今,在新时代条件下必然绽放的一朵奇葩。当一种文体拥有了经典作品、代表作家、理论体系和两代以上读者的认可,它便已在文学史与人民心中,赢得了自己不可动摇的尊严与地位。小小说的成功实践,为当代中国文学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也为世界大众文艺发展提供了独特的“中国创造”。小小说的故事,仍在书写,它所营造的这片生机盎然的文学绿地,不仅承载着过去的荣光,更连接着无限广阔的未来。

注:笔者与小小说结缘近40年,一路走来,每有感悟,常记于笔端,本文的主要观点,多来自拙著《小小说是平民艺术》《我的文化理想》《小小说图腾》等文论。

图片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县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历任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等职务。著有《小小说是平民艺术》《当代小小说百家论》《冬季》《清水塘祭》等;主编《小小说选刊》《百花园》等千余期;主持编选《中国当代小小说大系》《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品集》及各类图书480余卷;创立小小说金麻雀奖、创建杨晓敏文学馆、创办华夏小小说研究院等;曾获河南省文艺作品优秀成果奖、《文艺报》理论创新奖等奖项;荣获河南省优秀共产党员、河南省优秀专家等荣誉称号。

 

图片

          ◆  ◆  ◆  ◆  ◆

声明:本作品版权属于原作者,部分插图和相关文章摘自网络,欢迎关注。

出品:金麻雀文苑

主持:华夏小小说研究院

责编:燕子

民生时报网,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本文链接:http://www.zgmssb.com/119182.html

上一篇 2026年1月3日 下午11:06
下一篇 2026年1月4日 下午3:29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