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题材的文艺创作,常面临一个悖论:过于拘泥物象,则流于工艺说明;过于追求抒情,则脱离文化根脉。鄢德全的歌词《石鼓油纸伞》以精短的篇幅、磅礴的气韵,为这一难题提供了堪称范例的解答。作品将一把出自湘潭石鼓镇的油纸伞,从寻常雨具升华为革命精神的意象符号,在非遗传承与红色叙事之间,架设起一座情感与哲思的桥梁。
歌词的灵动创意,在于对“男儿的胆”这一核心意象的提炼与复沓。开篇即以“石鼓油纸伞,它是男儿的胆”定调,将物的质地与人的气魄焊接在一起。“胆”字兼具勇气、肝胆、胆识的多重意蕴,既指向革命者“探新途”“战惊澜”的无畏,也暗含乡土文化中“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文化内涵。三节主歌以时间为轴,选取毛主席“当年去求学”“当年去安源”“当年打天下”三个关键人生节点,让油纸伞反复出现在历史现场——它既是母亲赠予的亲情载体,更是见证伟人“抒豪情”“写浪漫”的革命信物。这种将日常器物与历史进程并置的叙事策略,赋予油纸伞以史诗般的重量。
在艺术手法上,歌词善用对照与递进。“助他探新途,随他战惊澜”是空间上的展开,从书斋到战场;“为他遮风雨,让他御严寒”是身体层面的庇护,从自然风雨到峥嵘岁月;“伴他抒豪情,陪他写浪漫”则是精神境界的升华,从生存到信仰。三组排比,层层深入,完成了一把伞从实用功能到象征意义的完整跃迁。而“蕴藏着家乡的温和暖”“千里万里总相随”等句,则将石鼓镇的地域温度与革命者的万里征途勾连起来,让“家乡”不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成为永远的精神后方。
匠心独具的是歌词的非遗书写策略。鄢德全并未停留在对油纸伞制作工艺的展示——竹骨、棉纸、桐油、绘画——而是将非遗项目置于更大的文化脉络中重新激活。石鼓油纸伞之所以能够成为“乡村振兴的支柱产业”,其深层密码正在于它承载的文化记忆与情感认同。歌词巧妙地利用了“毛主席当年也喜欢用家乡的石鼓油纸伞”这一史实碎片,将非遗传承与红色基因熔铸一体,使一把伞同时成为传统工艺的活态标本和革命精神的物象载体。这种书写,超越了“非遗+产业”的浅层叙事,更容易抵达文化自信的深层维度。
从结构来看,歌词采用简约的反复咏叹体,四段之中,“石鼓油纸伞,它是男儿的胆”的三次回旋,如同伞骨撑开伞面的节奏,每一次张开都展现更宏阔的历史图景。语言的简洁与意象的厚重形成张力,让听众在极短的篇幅内完成情感的蓄积与释放。这种举重若轻的驾驭能力,得益于词作者鄢德全在曲艺和诗歌两个领域的深厚积淀——既有叙事性文学的情节张力,又有诗歌语言的高度凝练。
如果说作品尚有升华的空间,或许在于对“油纸伞”这一意象的民间文化内涵作进一步的挖掘。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油纸伞同时承载着多子多福(伞字象形)、团圆庇护(伞形如盖)、节节高升(竹制伞骨)等多重吉祥寓意,这些情感载体若能与革命叙事形成更丰富的对话,或可使作品的层次更为立体。此外,母亲“送给”与“留下”两处细节的情感差异(求学时的赠予与革命后的遗物)也可更充分地展开,以强化时间流逝中情感浓度的变化。
总体而言,鄢德全的《石鼓油纸伞》是一次成功的文化符号重构实践。它证明,非遗项目的文艺转化,最有效的路径不是工艺的还原,而是意义的再生。当一把油纸伞能够撑起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与精神谱系,它便不再只是石鼓镇的产业名片,而成为可以代代相传的文化基因。这首歌的价值,正在于让听众在旋律响起时,看见的不仅是一把伞,而是一个民族在风雨中前行的身影——伞骨铮铮,风雷激荡。(作者:喻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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