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丽
前传(一)
近来她常躲在神禾殿整日里颠颠倒倒颠颠,灵台里只盘旋着“厌厌”二字。
银鲤推窗而望,和风澹澹,飞花渡窗,夹着融融花香,数十只长尾婴勺鸟跃枝鸣叫,声音响亮,引得林深处各色鸟儿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回应,叽喳的鸟鸣一瞬间侵略了神禾殿内原有的淡淡宁静,花香袭的心旷神怡!银鲤得意的深吸一口,欢喜道:“婴勺如鹊鸟,时常报喜!外面碧空如洗,春色正憨,林中花木萦翠,云蒸霞蔚,正是飞花流云的好光景!这时节要么去林中踏青赏花,要么去河里摇橹泛舟,总好过蛰居屋室在殿里闷着强。”
银鲤是她的婢女,也是如意宝境中为数不多能镇压群夭的水精。其它妖大多想吃了她,虽然她使不出半点法力却是个青光普照的仙葩。
银鲤近来变着法想央她外出透气,唯恐她闷出病来。小水精那狂乱的思绪骤然脱缰,窜出个荒诞念头,随即引爆一连串机缘巧合的幻想:泛舟时或许能撞上,采果子时兴许能遇见。阴差阳错,恰是”无巧不成书”的演绎。
她耳神不好,前些时候受了些损伤,这些日子过的煎熬无比面上洇染着惆怅眼底有拂而不去的忧愁,银鲤的话跟本没入进耳。
小水精怀揣出门的念头,数次望向她,察觉她心神早已飘远,便不再劝说,只在一旁默默守候。
窗外杏林河畔,莲花开得正盛。和风轻拂,一茎双花随风摇曳。细看之下,原是成群的鱼儿聚拢,接二连三跃出水面,争相追逐那盛放的花瓣。莲瓣片片飘散。
“鱼戏莲,好运连!”莫非是…眼前的吉兆在她心湖投下微澜。
侧耳倾听!她捕捉到花瓣舒展的轻响。微风将馥郁芬芳悄然送远,周遭浮动着薄纱般的暗香。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叶尖上的一滴露珠,积聚多时,缓缓向下滑行,如同她强忍的泪水,一点一滴滑向叶缘。叶尖翠绿欲滴,还未映出光芒,就被林间窜出的那股狂野小风呼啸吹落。叶尖无力支撑露珠的重压,它如雨滴般坠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碎裂开来,仿佛在清幽寂寥的大地上捶下颗水雷,声动八方,砸的萌茸碧草轻轻战颤。她虽然被封了神通,查出听石之境仍在。
“滴露闻惊雷,莫非日水中有变故!”
水中莫非生变?难道是他遭遇不测?她心头疑云翻涌,面上却波澜不惊,侧目扫了一眼银鲤。那小水精正规规矩矩侍立一旁,全无察觉异样。她暗自思忖:“银鲤终究道行尚浅,可惜折了少鹂!”
银鲤与金鲤这对龙鲤姐妹,乃三千里杏林河的多姿河水孕育而生。河中多是鳑鲏、丁丁鱼之流,唯独出了她们这一双异种。她们曾受火凤凰点化,早早便化了人形,不仅姿容出众,更兼忠心耿耿,行事沉稳,因此被少鹂选入神禾殿,并赐下金鲤、银鲤之名。
殿中寂静得连针落之声都清晰可闻。她凝神推演着水下变故的玄机。银鲤在一旁默默思量:“难不成今日又要在这殿中枯坐整日?简直如同坐牢一般!”可平心而论,以她近日境遇,神禾殿眼下倒是个安稳所在。约莫过了半柱香光景,她心头那点活络的心思渐起,终是按捺不住,索性放下手中经卷,循着隐约水声步出神禾殿。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她轻身踏上孤舟,逐波寻芳而去。
方才数番推演,那水中玄机却始终如雾里看花,令她心头烦闷,这才决意出殿透一口气。
待她迈出神禾殿,小水精的暗自舒了一口气。
蜿蜒的杏林河环抱八百里杏林,三千里水波依地势流淌。杏花灼灼若烈焰喷薄,烟霞缭绕的杏林衬着黛色河湾,造意妙微,如一幅不受光阴惊扰的清丽画卷。她独立舟头逆风而行,荡开的涟漪搅碎了画中静谧。金银鲤潜入水中现出真身,一左一右逶迤护舟,回旋游弋似两朵流动的花。她身姿挺拔含笑而立,扁舟破开清波碧浪,碾碎水面莲影。
妙光逈曜!须知仙葩的笑颜如清泉涤莲,最能涤心!为窥仙颜,水中、岸畔、枝头皆有耳报神探头探脑,虾蟹蚌精窸窣攒动,小鳑鲏摆尾拍鳍追得最紧,杏林河被搅得莲漪荡漾。
守卫着她的安全是顶天要紧的事。
金鲤虽为水精,却生着火焰纹缠绕的双瞳,睁目时倏忽燃起赤焰,不怒自威。众水精甫一靠近便被察觉,一条刚总角的小鳑鲏运气不济“嗖”一下撞金鲤身躯,围观小妖们齐齐倒抽冷气。
“小短腿脚化生的好利落!”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那小鳑鲏为了不受罚,张嘴念了个诀,沿着水流的方向一划,呲牙咧嘴逆流而去,眼看着小鳑鲏落荒而逃,围拢过来的大聪明们急忙摆动鱼尾掉转方向忙做鸟兽散,潜伏在淤泥里的两只王八怪狗祟的抻了下脖陡然间像被烫着一般“嗖”缩回头去。
金鲤冲着河底眯了眯眼,然后向着河对岸的流霞抽嘴做了个淡定的动作。
白发赤眸的流霞冷冷点了一水波。
水波晕散,万赖声小一如往日般静好。
她站立在水面孤单成双,与她而言那粉粉嫩嫩,层层叠叠的花枝,蜷蜷曲曲,深深浅浅的的花苞,繁复得像是无法言语的往事!
杏林里盘旋出一股林风,吹起杏花微雨,鱼儿随花逐游,飘落的碎花如度过的岁岁年华惹着她暗暗叹息,展开手接了一捧,残存的花香就被蹿来河风吹散。她感慨了句:“春水汤汤浮花去…!”忽的料峭袭来,船儿被风吹的左右摇摆,银鲤赶忙运水,迂回起伏,稳住了船身。
花瓣作引,蹉跎已久的灵台里一缕神念猝起,凝神反观,但见灵台如水光漾漾,一面神光宝鉴自水中出落,镜中窈雾蔼蔼,她遂参详起来…参的入神。蓦的!她感受到百千万劫,踏浪而来,却见碧波涌动的河面刹时如镜,隐隐的有飞禽拍翅疾来,她正纳罕,就见镜面滚起一层乌云,她抬眸待要呼救,却见一只巨枭正虎视眈眈盯着她,似要将她生吞,“酸与鸟…”没待细究,巨枭陡然扇动翅膀,自宝鉴中澎湃而出,冲她袭来,青光照普,水中陡然冲出一个额头带红的蓝衣男子手执虾须叉,对准巨枭飞叉而去。她暗呼“好险…”再睁眼那蓝衣男子化作游鱼倏然不见。神光宝鉴闪耀了一霎,涛涛水波瞬时消散,卷起的酸与鸟如乌云般消散。
神光宝鉴光华濯濯,仙意宛然,镜像中或朦胧或清晰的影像纷迭而过…昆仑虚、无妄海、阿修罗大神王、四小神王、八部鬼帅,让她挂心的火凤凰最以及成婚不久的檀温仙君…
神光宝鉴!她猛的想到这仙家宝贝。
起初天河下泄时炼化出四面神镜,分别是神光宝鉴、灵波宝鉴和两面宝鉴,这四面神镜被天河水裹挟着流向四海八渎,凌波宝鉴被阿修罗大神王得到,两面宝鉴被鬼刹王使寻得,神光宝鉴被无量河小青龙捡到献给九重天的老天尊。神光宝鉴能预知上神金仙的劫难,每预知一次消失一次,当年这面宝鉴预知了阿修大神王与天庭开战的劫难后消失了数万年,不想今日现身。举一气演万物,她凝神屏气推演了数遭,但封着神息就如同隔着数层薄纱看不到因果的衍变,她张口叹息,然那微妙的一叹似微风吹薄纱,轻轻一松动,让她窥到了宝鉴中一角浅显因果,微妙的推演出了几遭劫难,如同青光蓦泄,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风一吹就支离破碎,寻不见一丝影踪。…莫不是我擅动衍生来的!?”
神光宝鉴显现的因果惹得她心境起伏,尤其窥到与长白仙君的千年劫难…她的心骤然散乱、茫然、无名。
金鲤脸上浮现些焦灼,银鲤眼中透出狐疑,因她眉间凝聚一股寒意,两只小妖不敢轻易造次。
仙葩虽被封了法力却是这方天地的主人,她烦躁万物跟着烦躁,她慌乱万物随她慌乱,随着仙葩眉间凝结出一股冷意,不远处泛起的涟漪霎时冻结成冰。金银鲤挥动冻僵的双手,奋力击出一道水浪,才堪堪融化了那层薄冰。
她向来如莲般清濯,不惹尘埃,但片刻之间,金银鲤轻易捕捉到了她内心的一丝惊悚、二分慌乱三分烦燥。
妖精们皆知吞噬她可增修为,能赴鬼帝山请功,更能执掌这方天地成为如意宝境之主。
她心境不稳搅的杏林河涌出大小浪涛,大小水精不时燥动。
她心绪激荡引得杏林河浊浪翻涌,大小水精躁动不安,眼现霍霍。金鲤燃着火焰双瞳往复巡逡。
但是杏林河仍随她心境汹涌澎湃,众水精巅倒盘旋之际,潜伏在水底的两只王八怪悍然发起攻击,数尾不知死活的鱼精推波掀澜撺索作祟,残存善念化作汹滔天恶浪,恶浪层层叠起,一浪高过一浪,顷刻间三丈高的狂涛自杏林河奔涌卷向她。
水中有变,今天注定有不平凡的遭遇。除了犯上噬主的妖精还有心思活络之辈…她决定仍出来走走,银鲤护佑在她身后严阵以待,苍穹上有翙翙之音俯冲而来,一只朱羽遮身形似凤凰离朱鸟展翅飞来,此赤色巨禽生就鲜红辣椒眼,一眼定善恶,辣眼行天下,额角鼓动杀气腾腾,喷出的烈焰将跃出水面的王八怪烧成炭灰,化作浮沫挫于料峭中。
少鹂是昆仑虚的火凤凰护卫着她在阒暗幽黑的修罗神界度过了一千五百年光阴,并收了离朱为徒,火辣辣的离朱鸟形似凤凰口吐烈焰,能号令百鸟屈居少鹂之下。
刚才的小小不善与她来说如青萍微澜般跟本没放在心上。
劫消离朱隐去,待那一群小鳑鲏自河底升腾至水面时,离珠鸟舒翼迎风而起,翙翙在高穹之上。
心境纷叠多引小劫,无名升腾易生大难!她不敢再思虑,骤然闭目,将自己封存起来,如同锁闭门窗,极其决然。
银鲤与流霞隔水相望,目光交汇,双双作“安”之示意。
连日来执念丛生耗的心神疲惫刚刚又历了一场水中幻劫,耗损了些形精,此刻困倦难当,她索性弯下腰托着腮就势半卧于舟中。
两岸树茂盛花锦簇,鸟鸣啁啾,清波潋滟,河风裹着水汽拂面,清虚日来,一扫身上的烦燥,令人开涤,她心思收拢枕着濯濯清波觉入梦乡去。金鲤悄然浮出水面,噘嘴轻吹,风贴着水面掠过,扁舟随风就水势拐了个弯飘进杏林河幽静处,金鲤朝银鲤使个眼神示意银鲤跟上前去,又号令一群小鳑鲏护卫在她的前后左右,待得风平浪稳,方没入碧波深处。
岸边偶有虫鸣,两小虫凑热闹隐在花台仙草丛相斗,斗的正酣,忽有一庞然大物拨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虾蟆,舌一吐而两小虫尽为所吞,咕呱几声跳得老远,骇的采蜜来的羽蝶娘拍翅飞入莲花深处。
日光从微微张开的缝隙里投下,她枕着微澜,如梦似幻。
恍恍惚惚回到与他相逢的那日,那是五年前,她在神禾殿初见他。
他措不及防的闯入她的眼帘。
身穿着凝脂白的男神君,手执金龙神锏,金黄色仙血染身倒在她的神禾殿外,她僵了半晌,手忙脚乱将他拖进殿里,用药止血,他一身的伤口,金黄色的仙息从多个伤口溢出,七经起伏八脉无力,仙魂神魄皆不稳仙息崩塌已处于濒死状态,这位是…这么会伤的这么重?她不好再拖延揣摩,而那时少鹂不在如意宝境,她唤来离朱鸟,将他驼到宝瓶泉养伤。
宝瓶泉真是养伤的好所在,不过三日,濒死的男神君已恢复如初。
她后来才知晓,凝脂白仙君是因追踪大妖误闯了阿修罗神界。他口口声声救命之恩必当涌泉相报。她自认不过是带他泡了几日温泉,敷了几副草药,喂下三滴黄金仙源,皆是举手之劳。未曾想凝脂白执意报恩,其心意固执,近乎成魔。
她哪里知晓她与她的三滴黄金仙源不仅流入了他的身体还融入他的心脉…
想着少鹂外出数月未回,这泉涌的如此澎湃,她便央他去如意宝境外寻少鹂。她这个请求竟引的萧萧肃肃的仙君连问了三遍:“你确定寻人?你确定只是寻人?确然只为此事寻他?”
他私以为那少鹂要么是个男仙要么是枚青梅。
她以为凝脂白如此絮叨是想反悔,心中烦躁到了顶点:“你不是要报恩吗?既然你不情愿,那要么学青丘的狐狸精以身相许,要么选个良辰美景,在我面前诵读诗三百,来挑一个吧。”
凝脂白大抵没想到她这么务实,彼时他若呆鹅,道:“在下拈不得诗做不了赋。”巧了,不远传来一声轻笑,不知是谁带头,妖精们起哄道:“神禾仙葩如桃花,借得春风嫁仙家。”
嗯?!是一语成谶是姻缘催人!
他两个咬咬牙顺应了天时地利,竟真的结亲拜了天地,有了腹中的孩子。
她满心想着少鹂回来后能有个惊喜,却不料离朱鸟传回一个惊吓。
因这惊吓,凝脂白的迅疾驭风而去,转眼无踪。
他一去无影踪,她的期待一天天变作忧心忡忡,索性攀上最高的那株老杏树的树巅,每日里极目远望,一连数日立于树巅望眼欲穿,未知的隐患与确切的危险令她无比焦灼,只怕他如少鹂那般遭了劫难一去不返。她站的这棵老杏树千枝万条翁郁苍翠,已是暗香清远果实累累,数百年来结子殷殷,虽然未成精,于她心底眼中却是爱煞和羡慕。
责编: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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