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长出的那根骨刺

奶奶走了,才走不久。她八十六岁,在病床上熬了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够一个娃娃从学拼音到能写作文;说短不短,够一个人的记忆被时间一层一层盖上灰。

我是她孙子。她走的那天我没哭,心里却像被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说不上疼,就是空落落的。直到追悼会散场,那些说好话的声音渐渐远去,我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开始认认真真地想起她来。

往前倒一倒,她五十五岁那年我刚落地。等我真真切切记起她的模样,她已经六十上下了。六十岁的奶奶,头发还没有全白,腰也还没有弯,嗓门倒是大得很,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她骂爷爷的声音。那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用了太多年、磨得锃亮的刀,劈开巷子里午后的沉寂。院内坐着择菜的老太太抬起头来,又低下去了——都听惯了。

可我记得最多的,不是骂声,是香味。

奶奶的香葱肉丝面,是一绝。面条是市集上买回来的精细白面,下到滚水里翻几个身就捞起来,铺上一层炒得滋滋冒油的肉丝,再撒一把翠绿的葱花——那绿是刚从地里掐回来的绿,水灵灵的,往热面上一搁,香气就顺着楼道飘出去了。还有一样:红薯丝掺了面粉和鸡蛋,和在一块儿下油锅,炸得金黄金黄的,外头酥,里头软,咬一口,能一直甜到心里去。

追悼会上有人提起奶奶的厨艺,我使劲想了想——记忆这回事真是怪,它分明搁在那儿,近到你能闻见那股香,可就是够不着,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你拼命擦,里头的影子晃来晃去,偏是看不真切。

不过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小学三年级之前,奶奶到学校给我送过饭。拿的是一个八宝粥的铝罐子,洗得干干净净,装了满满一罐蛋炒饭,上头还搁了些菜——是什么菜,年月太久,已经忘了。学校的铁门很高很大,她进不来,我也出不去。就这么隔着一道门,她把罐子递过来,我蹲在门里边,一勺一勺地吃。那天的阳光大概很好,铁门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把时间也一格一格地隔开了。

放假住在奶奶那儿的日子,隔三差五,她会塞给我五毛一块的零花钱。什么也不说,往我手心里一搁,转头又去忙她的了。我便跑去巷口的小卖部买零嘴吃。我爸妈是断不会给这个钱的。

那时候顶快乐的事,是吃过晚饭后和爷爷奶奶一块看电视——《西游记后传》、抗战剧、古装剧,大多是湖南台放的,每晚固定两集。爷爷奶奶各坐一把老旧的竹椅,我呢,随自己高兴——有时搬个小板凳,有时窝进沙发,有时爬上竹椅,全凭那天的心情。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墙上,外头的天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看完了,大家各自回屋睡觉。爷爷奶奶睡了,我也就爬床上去了。

那个年代,天黑,一天就过完了。

我妈后来总说,小时候不用管我吃和睡。她大概不清楚,吃饭是爷爷奶奶管的。她记得的是下班回来我常常一身脏兮兮地蜷在床上——她是心疼的。可她也许忘了,天黑有人管我吃饭,管我饭后的那一点盼头。没人管的,是洗漱。

写到这些,我发觉,我想起来的全是奶奶的好。可奶奶不总是这样的。

她一辈子骂骂咧咧。别的记忆要细细回想,爷爷挨骂这件事却不用——它自己会跳出来,清清楚楚的,像昨天才发生的。爷爷被骂得受不了了,回几句嘴,走开;过一会儿回来,接着挨骂。很多时候,大约也没什么像样的缘由。不光爷爷,儿子、女儿,应该也都挨过。

我有两个姑姑。我妈和我奶奶关系坏到明面上那些年,姑姑们对我妈是有意见的。我当时还小,大约是小学或初中的年纪,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自己在替公道说话——“你行你上”。

后来两个姑姑各自把奶奶接回自己家。结果是一样的——住不了多久,家里便闹得不消停,有一家甚至闹到要离婚的地步,终究又都送了回来。自那以后,姑姑们没有再对我妈说过什么,大约是懂了。

倒回去看,奶奶是念过高中的。建国初期的高中生,放在那个年月,比现在的博士还稀罕。她写得一手好字,说起话来也有条理——只是后来天公不作美,三年光景不好,又赶上十年动荡,家里沾了点地主的边。也许是祖上传下来的几亩薄田吧,成了压在她身上的一座山。批斗,打压,一个年轻女子在那样的风浪里,能撑过来,骨头里都磨出了茧。最难的时候,她把儿子,也就是我爸,放到隔壁邻居家寄养,自己带着两个女儿守在那间老屋里,一天一天地捱过来。

这些事,奶奶从来不讲。她只是骂。骂了一辈子。

后来,家里人慢慢有了共识——奶奶这大约是癔病。这个判断,是一群被她伤过也爱过的人,用了大半辈子一起得出来的。并不是落在纸上的诊断,谁也说不好从哪一年开始,大约是被批斗的时候落下的根。日子好过了,病却没有好。也不知奶奶想起什么,有时一个人也自咒自骂。心里长出的那根骨刺,晚年照样伤人。

奶奶病榻五年,两个姑姑少有管问。要说打分,这份答卷她们大概是及不了格的。我也知道,她们挨过的骂,大概只比爷爷少一点点。那些骂声摞在一起,一层压一层,一年压一年,早把人心推远了。

不是不孝——是被伤透的心,回不去了。

我有时候想,不知道她们记不记得,当年最难的时候,重男轻女的年月,被送出去的不是她们,是我爸。奶奶把两个女儿留在了身边。她骂了她们一辈子,可最苦的时候,没有松手。

她的骂声不是脾气,是长在骨头里的刺。她自己拔不出来,靠近她的人,却免不了被扎伤。没有人能忍受身边一直有个人骂骂咧咧——除了爷爷。爷爷忍了一辈子。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也许是,也许不是。爷爷自己大约也没琢磨过这个问题。

我妈是挨扎最多的人。

我妈和我奶奶的恩怨,是一笔算不清的账。从坐月子开始,到后来搬出去住,再到跟我爸离了婚。我妈心里攒了太多事,攒了一辈子,时不时会到我这儿来说。

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地听着。听久了,多少会被影响。但我有个认死理的毛病——听完了,还是要用自己的脑子去想:被苦难揉搓了半辈子的奶奶,她的刺,大约不是用来伤害谁的,是用来活命的。

离婚之后,两家没了交集。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慢慢变。我妈嘴上总是念叨,心里早软了。只是木已成舟,碍于身份,她伸不了手了。

有一回我媳妇做了些我消受不了的事,正要发作,我妈却在旁边打圆场——“年轻不懂事,以后就懂了” 。我愣了愣,这个一辈子陷在婆媳仇恨里的人,在替她儿媳说话。

她受过的苦,大约都改成了——不要让后人再受一遍。

我有时候打趣我媳妇:这世上最知道要爱护儿媳的人,就是我妈。可我媳妇也有她的抱怨。从月子里各种事到日常琐碎,我都听着。我是亲历者,我知道两边都有理。

女人啊,何必为难女人。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句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说过很多遍。轮到自己的小家,我唯一能做的是讲道理。最后发现道理是讲不通的。

那就我错了吧。认个错,换一份太平。

三代人,三代婆媳。奶奶用骂声筑了一道墙,把自己和所有人都困在里头。妈妈被那堵墙压了半辈子,却给我媳妇开了一扇门。而我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切,不知该说什么。

但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奶奶这辈子,唯一没有骂过的,大概就是你。”

当时不觉得稀奇,甚至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这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搁在心里,越来越重。

我又记起一件小事。

有一回,奶奶骂爷爷,骂得特别凶,声音又尖又急,像碎玻璃碴子往墙上砸。我站在旁边,不知怎么被吓哭了。奶奶低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脸上的怒气像被一阵风突然吹散了,马上换了笑脸,蹲下来哄我。声音软得不像她,骂声就此停了。

她把对全世界的刺都收起来了——对我一个人。这个在苦难里长满了刺的女人,把唯一软的一块地方给了我。她不会说温柔的话,不会做好看的姿态。她的温柔,是骂骂咧咧的间隙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点光——一罐蛋炒饭,几张毛票,骂声中忽然停住的那个瞬间。

太少了,太容易被错过了。可回头去看,它全在那儿。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追悼会的声音早散尽了。

我想起小时候,天一黑,爷爷奶奶睡了,我也就睡了。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长到看不见头。巷子里有炊烟,有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有奶奶骂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响着,日子像夏天的黄昏一样,慢悠悠的,永远不会完。

现在才知道,日子过得真快。快到你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个骂了一辈子、却从没骂过你的人——她就走了。(作者:敖 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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