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思亲，难忘奶奶的小麦粑香

明日便是端午，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艾草气息扑面而来，一瞬间，我的思绪跨越山水，飘回江西省九江市武宁县横路乡花园村门前汤家——这座藏着我全部童年的深山自然村。今年我年近花甲，少年时考入南昌陆军学院学习，军校毕业后分配至福建漳州东南花都服役，此地是闻名全国的水仙花故乡，四季繁花似锦，素有东南花都的美誉。转业后我长久扎根上饶公安系统工作，半生背井离乡。每逢传统佳节，心底最浓烈绵长的思念，永远留给早已远去的奶奶。

我是家中长孙，奶奶五十五岁那年才盼来我这个大孙子，自小对我的疼惜刻入岁月。奶奶寿至八十安然离世，她的模样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一米六出头的身形，脊背永远挺得端直，一双旧时三寸金莲小脚，走路时微微轻晃，却从来不见半分拖沓慵懒。她一年四季头上总裹着一顶黑色灯芯绒布帽，唯有盛夏酷暑、洗头梳洗之时，才会缓缓摘下，眉眼温和沉静，自带书香人家沉淀出的温润气度。

奶奶娘家是横路乡泥山村港背人，出身当地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自幼饱受家教熏陶，知书达理、举止得体。她十四五岁便嫁到花园村门前汤家我家，本该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落地农家后却半点不娇气，一生吃苦耐劳，待人宽厚谦和，在门前汤家、整个花园村乡里乡外落下极好的名声。命运待她格外坎坷，三十四岁那年，爷爷早早撒手人寰，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偌大一个家，全靠她一人硬撑，独自拉扯父亲与三位姑姑长大成人。我降生之时，两位大姑早已出嫁，唯有小姑汤小兰留在家中，我们平日里都唤她兰娘。父亲常年在外公职工作，只有逢年过节、休假之时才能归家。平日里家中饥寒交迫、日夜操劳的苦楚，大多是奶奶、母亲与兰娘三人相互扶持扛了下来，其中艰辛，旁人难以想象。

那时候正处在生产队大集体年代，村里每户都会分到一些自留地。我们家把自留地划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开辟成菜园，专门栽种各类时令蔬菜：丝瓜、黄瓜、豆角、刀豆这类藤蔓瓜果，还有白菜、萝卜、苋菜、空心菜等四季青菜；余下的地块用来耕种五谷杂粮，种上红薯、黄豆、小麦、蚕豆，补足一家人的口粮。地里农活主要靠母亲操持，兰娘每逢周末从学校回来，总会下地搭把手；奶奶常年守在家中，包揽一日三餐，还恪守乡里“养鸡伺狗”的老话，在家饲养鸡鸭、猫狗，还喂养母猪繁育猪崽，靠着售卖猪崽补贴家用。每到清明过后，后山漫山遍野长出水竹、桂竹的嫩笋，兰娘常常带着我进山拔笋，剥去笋壳焯水后充分晒干，储藏起来做成笋干，供全家常年食用。兰娘也时常带着我上山砍柴、打猪草，山野间盛满了我跟着她一同劳动的童年记忆。

老屋背靠青山，紧贴后墙的山脚下生着好几丛野菊花。每到霜降过后，菊花肆意盛放，奶奶便会细细采摘花朵，挑日头充足的好天晾晒半日，挥发掉一半水分，随后拌上食盐与白芝麻密封腌制，做成独一份的咸香菊茶。早年农村日子清贫，平日里根本没有花生、糖果、芝麻饼、红枣这类甜食零食，唯有大年初一才能尝上些许甜头，其余时节，招待邻里亲友便全靠这坛自制菊茶。每逢客人登门，奶奶定会泡上一碗菊茶待客，咸润清香的滋味，是别家寻不到的专属暖意，也藏着奶奶热情好客的心。

奶奶一身传统农家女子的手艺，样样精通。闲暇时，她常坐在一把松木塑形烘烤而成的小木椅上，低头纳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规整；指尖拈起彩线刺绣，花鸟纹样鲜活灵动；灶台更是她的一方天地，家常小炒、各类腌菜、霉豆腐经她巧手腌制，醇厚鲜香，是我走过南昌、漳州、上饶多地，再也寻不回的故土滋味。勤劳、朴实、善良、守信、好客，这些刻在中华民族骨子里的传统美德，尽数藏在奶奶一辈子的一言一行里。家中常年有邻里亲友登门，她总会拿出家中茶水吃食热情招待，待人真诚守信，凡事总多替旁人着想，一辈子都在与人为善、息事宁人。

家门口卧着一方宽阔绵长的大鱼塘，那是全村人的命脉。全村人的日常饮用水、洗菜、洗衣全依靠这塘水，周边成片稻田灌溉、菜园浇地，也全都取自此处。孩童们最爱凑在塘边戏水玩耍，我儿时性子顽劣，总爱和同龄伙伴在塘边追逐打闹。一次和年长孩童起了争执，年少不懂轻重，一时冲动将对方按入水中，险些酿成大祸。对方家长急匆匆找上门理论，奶奶没有半句偏袒我的话，当着旁人的面连连躬身赔礼道歉，反复说着对不住。待到客人走后，她才静下心好好教导我：男子汉立世，心中要有礼数分寸，邻里相处以和为贵，万万不可逞凶斗狠，做出极端不讲理的举动。

也常有别家孩子欺负我，我哭着跑回家向奶奶诉苦，她从不会冲出去与人争执，只是轻声问我：“他为何单单欺负你，不招惹旁人？你好好自省，是不是言语失了分寸，或是行事太过顽皮，惹得别人不快？”无论事情对错，奶奶从不一味护短，总教我向内反思、宽以待人。可她心中对我的期许从未消减，时常反复叮嘱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劝我静心向学，将来走出山村，有所作为。

兰娘天资聪慧，读书格外用功，平日里在校勤学苦读，每到周末、节假日便赶回门前汤家家中帮衬家事。我五六岁时，常常跟着兰娘一同上山砍柴、打猪草，小小年纪跟着她踏遍后山山林。兰娘学业出众，毕业后先是回乡教书育人，后来又去到原花园村大队的药房负责抓药售药，两份都是乡里要紧踏实的岗位，她做事细致负责，深得乡亲信赖，待到年岁合适才出嫁成家。

年少成长的岁月里，奶奶、母亲与兰娘三位女性，是我童年时代奠定今后立身处世、待人接物、报效社会良好基础的亲人、长辈和老师。她们都是门前汤家乡间出了名的好人，勤劳肯干、心底柔软、待人善良，日复一日的言行举止，潜移默化熏陶着我，为我筑牢了端正厚重的思想道德根基。长辈们教我与人和善、谦逊自省、踏实肯干、心怀担当，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伴随我走完半生路途。后来我不负长辈期盼，有幸考入南昌陆军学院，毕业后奔赴福建漳州服役；退役转业后投身上饶公安工作，无论身在军校、军营，还是扎根地方公安队伍，我始终谨记儿时家中教诲，待人谦和、甘于吃亏、处事稳重，妥善处理好与领导、同事的关系。从业数十载，常年获评先进荣誉，也积攒下一定的群众口碑与社会认可，始终怀揣初心，尽己所能为群众、为国家贡献微薄力量，也算不辜负当年奶奶对我的谆谆教导和殷殷期盼。

在所有节气里，儿时最心心念念的便是端午，这份期盼，大半源于奶奶凌晨操劳的一桌节令吃食。天还浸在墨色里，不过两三点钟，奶奶便轻手轻脚起身，搬出陶制粑盆，用上等小麦粉混合粑娘慢慢发酵。待到天光透亮，竹篾编织的粑笼架上灶台，一笼笼裹着红糖内馅的小麦粑入锅蒸腾，醇厚麦香混着清甜红糖味，顺着热气飘满整座土坯老屋。待到清晨八九点钟全家开饭，暄软香甜的小麦粑，永远是端午餐桌上必不可少的头一道吃食。

除了小麦粑，奶奶还要提前备好满满一筐手工粽子；瓷盆里码好腌透入味的咸鸡蛋、咸鸭蛋；新采收的大蒜洗净上锅同蒸，是我们武宁山村独有的端午食俗。孩童心中最欢喜的，莫过于一颗颗油润沙软的咸蛋。奶奶心灵手巧，常会寻来五彩毛线，编织小巧玲珑的网袋，装上咸蛋系好细绳，挂在我的脖子上。我整日挂着咸蛋在村里四处游走，不时向身边伙伴炫耀。往往端午过去好几天，毛线网袋都磨得破损不堪，我依旧舍不得丢掉，等到网袋彻底破烂、蛋壳磕碰受损，我才舍得把咸蛋取下来吃掉。

年少时不懂离愁，只贪恋端午蒸笼里的香甜，贪恋奶奶坐在松木小木椅上忙碌温柔的身影。如今人近花甲，常年客居上饶，隔着数百里山水远离武宁横路乡花园村门前汤家故土，再也等不到凌晨起身蒸粑、捆粽的奶奶，也再尝不到她亲手晾晒腌制的咸芝麻菊花茶。三寸金莲、黑绒布帽、纳鞋绣花、煮饭炒菜、养鸡喂猪的点点滴滴，还有蒸笼漫开的清甜麦香，全都揉成心底温柔又酸涩的绵长念想。

每逢佳节倍思亲，此刻我深有体会。世间岁岁端午依旧，山间艾草年年常青，可那个出身泥山书香、半生守寡持家，宽厚善良、一生勤劳，将全部温柔与教诲给予我的祖母，再也不能伴我共度佳节。唯有提笔写下旧事，重温门前汤家端午的烟火暖意，在心底轻声说一句：奶奶，孙儿很想您。（文/ 汤嘉）